金陵城。
在汪晶未发表《和平救亡书》之后的第三天,孙哲生办公桌上的求见条子堆成了小山。
党内几位元老级人物联名拜访,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战事拖延日久,国力消耗巨大,再打下去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孙哲生一开始还想硬撑,他把第十九路军和第五军的战报摊在桌上。
他指着庙行全歼三千鬼子的那一条据理力争,说战局正在朝有利方向发展,不能功亏一篑。
但几个元老只是摇头,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哲生啊,打仗是消耗民力的,上沪那边打了这么久。”
“老百姓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孙哲生的嘴唇动了一下,下面的话被噎住了。
当天傍晚,一份由汪晶未牵头、二十余位中执委委员联署的提案被正式提交到了中执委会议桌上。
提案的核心内容是:鉴于当前战局胶着、民力耗竭、外交形势日趋严峻,建议政府接受东洋方面提出的停战谈判提议,并授权汪晶未同志代表政府与东洋方面进行谈判。
提案的末尾附着一句话:现任政府领导人在军事决策上存在重大失误,应于停战协议签署后自动卸任,以便新政府更快地开展善后工作。
孙哲生看完那份提案的抄件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收拾好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了红木桌面上。
钥匙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孙哲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坐了一个多月的办公室,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汪晶未走马上任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孙哲生离开的当天下午就搬进了那间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签发了一份加急电报,发往上沪军团前线指挥部。
电文的措辞非常明确: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就地转入防御状态,不得主动对东洋军队发起攻击。
同时,成立对日停战谈判代表团。
由汪晶未亲自担任首席代表,即刻启动与东洋方面的停战谈判程序。
电报传到南翔的时候。
陈国良正好从奉化赶回来,吉普车在临时指挥部院子门口停稳。
他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的尘土,然后走进作战室。
应威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那份电报抄件,脸色不太好看:“司令,金陵的命令到了。”
陈国良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把电文放在桌面上,转身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上沪周边地形图:“张文白那边什么反应?”
“张军长已经命令第五军各部停止进攻,就地固守。”应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着的火气,“区师长那边也接到命令了,第十九路军正在从吴淞口北侧后撤。”
“滇南新军第三师呢?”
“义师长没动。”应威说,“他说他只接受司令您的直接命令,金陵那边换人了他不管。”
陈国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让义道明按命令办,别让他一个人扛着,让他撤到第二道防线。”
“名义上是执行金陵命令,实际上是把部队收拢起来等下一步行动。”
“另外,告诉张文白和区寿年,让他们稳住弟兄们的情绪,停战是暂时的,仗还没打完。”
“而且转机!”
“马上就会到了!”
“另外!”
“做好应急预案!”
“一旦发生大规模冲突,滇南军队只留下一到两万留守。”
“由陈副司令统一指挥调度剩余兵力!”
“其他的!”
“做好北上上沪的准备。”
应威猛然一惊。
“司令!!”
“这是要准备打大仗了?”
陈国良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有备无患。”
应威闻点了点头,虽然便出去了。
而陈国良则是一个人站在作战室里,看着地图上吴淞口外那片标注着舰队位置的海域。
按道理来说。
鬼子还不至于发起全面战争。
毕竟准备还没那么充分。
但有备,总归是无患的。
当天下午,上沪周边的炮声渐渐稀落下来。
庙行方向的枪声在傍晚之前彻底停了。
江湾那边的鬼子兵也停止了向前推进。
双方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各自蹲在战壕里,谁也不先开枪。
空气中那种持续了十几天的硝烟味,开始慢慢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但这种安静底下,两边都在暗中调动。
东洋人趁着停战的空档,把被困在海滩上的两万多人重新整编、补充弹药、调整部署。
运输舰在夜色掩护下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吴淞口外和舟山群岛之间,把伤员撤走,把新兵和补给送上来。
陈国良在停战之后的第三天傍晚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金陵方面安插的情报渠道,说是汪晶未和东洋人之间的谈判进展“非常顺利”。
双方已经就东北、上沪、通商口岸等若干核心问题达成了初步共识,只差最后签字了。
第二条来自“火炬”的密报,内容更详细一些:汪晶未在谈判中承诺了东洋人提出的所有条件,包括承认满洲国独立地位、开放五个通商口岸、放弃对东北地区的主权要求等等。
陈国良把两份情报叠在一起收进口袋里,然后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点了一根红塔山。
烟雾在傍晚的暮色里升起来,被风一扯就散开了。
应威从院门外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司令,白川义则那边的动静摸清楚了。”
陈国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
“白川义则要在后天上午在东洋侨民区搞一场‘胜利演讲’,地点是虹口公园,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届时,东洋驻上沪的军政要员、各国使领馆代表、以及东洋侨民代表等数百人都将出席。”
陈国良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