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多,还有一个跑掉了。”
铁砧的声音从后面跟过来:“哪一个?”
“二楼的。”林野说。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下的台阶表面温度已经比之前低了一些,从那种微温变成了偏凉的状态。
林野走到二楼走廊入口的时候站住了。
走廊两侧的门板全部敞开着,那些空房间的门口黑洞洞的,一股从走廊深处涌出来的气流带着细碎的粉末颗粒拂过他的脸侧。
第三观察室的门也敞着,但墙角那团人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林野站在走廊入口没有进去。
他听到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过来,极轻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在空走廊里来回反射着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野沿着走廊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经过每间敞开的房门口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全是空的,床上的被单全部被掀起来堆在床头或者落在地面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那扇公告板还挂在那里,上面的旧通知单还在。
林野之前翻过的那张处方单的位置已经空了,剩下一个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旧印痕留在公告板的贴面上。
公告板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形状不规则,边缘散开了。
声音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林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息,墙壁内部的空腔里有东西在移动。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然后抬脚朝公告板旁边那面墙的位置踹了一脚。
墙面在那一脚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脚接触的位置向上下两个方向延伸,露出墙体内部的空腔。
空腔里蹲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病号服上落了一层灰,它蹲在墙体内部的狭窄空间里,两只手抱膝,身体缩得比之前更小了。
它的头侧着,脸朝外,那双浅色的瞳孔从裂缝里看着林野。
“你找到我了。”零一七说。
林野用手掰开裂缝边缘松动的灰泥块,把缺口扩大到了足够通过的宽度。
他把铁针从内袋里重新抽出来握在掌心,侧身钻进了墙体的空腔里。
零一七蹲在空腔尽头的角落里,背后是一堵完整的灰白色砖墙,没有其他出口。
零一七看着他钻进来,它的身体在狭窄的空腔里蜷缩着,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的指尖搭在小腿外侧。
“你杀不了我。”零一七说,“你杀了我,这栋楼就彻底空了。空楼没有出口,你出不去。”
林野蹲在它对面,与零一七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手臂的长度。
“别装了,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零一七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么较真干嘛。”
“我杀你之前需要问你一件事。”林野说,“除了你,这里还有没有真的普通人?”
零一七靠着砖墙没有动,手指在小腿外侧交叠了一下又松开。
“你问这个问题不是想救那些普通人,是想知道那一层楼没有被清干净。”
“有区别吗?”
“当然有。”零一七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每一层真的普通人都被我们杀光了,我们守的空房间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林野攥着铁针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零一七,它缩在那里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只是抬着头看着林野的方向。
“我本来就是这里的。”零一七说,“我是最老的那一个,前面那些层的人都是我看着换的,我看着他们走又看着他们来。”
“你杀了我,这一层也会空,但地下室里那个东西出来的时间会比你想的快。”
林野把铁针的尖端朝下,对准零一七胸口的位置送了出去。
针尖穿过灰白色病号服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零一七的身体在针尖没入之后从中心位置开始向四周收缩,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叠旧纸被从中间压实了一样叠成了一个薄片落在地面上。
空腔的砖墙在林野拔出针的时候震动了一下,震动从墙体深处传出来,灰泥从砖缝里簌簌地往下落,细碎的粉末在空腔里弥漫开来。
林野侧身从裂缝里钻出空腔回到走廊上,走廊两侧的墙壁在剧烈震动,墙体表面的灰绿色涂料成片地剥落下来。
整栋楼在向下沉降,地面的倾斜角度也在持续加大。
林野朝楼梯口跑的时候脚下踩到的地面已经从平直变成了明显的斜坡。
林野跑到楼梯口的时候铁砧和骨头已经在往下跑了。
林野跟在后面跑下楼梯,经过一楼拐角的时候看到门厅那排旧柜台已经倾斜了,柜台台面上的本子和旧钢笔滑到了地面上散落成一片。
一楼大门门板上的裂缝在扩大。
从原本细长的缝隙变成了一道从门框顶部贯穿到底部的宽裂口,裂口边缘能看到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林野朝大门方向跑过去的时候,门厅天花板上的旧灯管从固定架上脱落了一根,砸在地面上,碎玻璃在地面上炸开一片,碎片弹到他的小腿侧面划破了一层布料。
他冲到大门前面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门板在林野的冲撞下松动了一截,门板边缘的裂口扩宽了几寸,外面的灰白色天光变得更宽了。
林野又撞了一次,门板朝外推开了大约半尺宽的缝隙,他侧过身从缝隙里挤了出去,外面的灰白色天光扑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比医院内部更干燥更冷的气息。
林野站在医院外面的街道上,脚底下是灰黑色的旧沥青路面。
身后的医院楼体正在从底部向上缓慢地沉降,整栋楼像一根被按进淤泥里的柱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