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看见那些画时,舒窈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亲自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她所做的一切准备似乎都失效了。
赫尔曼告诉她,他的身体被活素改造后,几乎已经找不到正常的人体细胞。
为了制造一个正常的分裂体,他只能不停地抽取自己的脊髓液,用逆转化剂去培养具备分化能力的原始干细胞。
可这样的转化比例极低,取十倍的脊髓液,可能成功提取的干细胞还不足一成。
要想再造一个自己,何其艰难。
可他不屑于去复制自己。
克隆出来的个体,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就像一个毫无用处的玩偶,他不需要废物留在她的身边。
到最后,他甚至直接将自己当做了培养皿,将逆转化剂注入体内,去疯狂诱导自己的干细胞分裂。
这样承受的代价无疑也是巨大的,活素会将逆转化剂视作异己攻击,令他生不如死。
就好比他的身体,一半在被不断地改造成怪物,而另一半尚存的清醒,又在努力地分化着正常的细胞。
这样的折磨,他已经经历了整整数百年。
唯有分裂体,才是他意志的延续,是他还作为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被剥离出来的、仅存的一丝良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舒窈哽咽着翻过男人的手腕,内侧是触目惊心的针管残迹和淤青。
那是马修防止分裂体摆脱他的掌控,不停地给他打封锁剂留下的。
分裂体作为本体的一部分,自然继承了本体的一切能力,封锁剂虽能严重限制哨兵的精神力,但长期打封锁剂的后果便是,他的精神海已被反蚀得千疮百孔。
“人都是自私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占有你,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男人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主动将脸贴上了她的手心,眷恋又缱绻。
“我好想你....”
离开她后的每一天,都在想,每分每秒,每日每夜,院里的花枯萎又盛开,朝露化作秋叶凋零,没有她的世界,再亮似乎也失去了光明。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女人的声线中,有怨恨,有责怪,但更多的,是痛苦。
他知道她在怨他。
赫尔曼在她手心中抬起头,他的双眸是沉郁的灰色天空,未有晴日,却如风暴将她挟涌包裹,无法逃脱。
“我以为你恨我。”
所以不敢来找她。
舒窈偏过头,窗外的日色明媚,也恰能掩去她微湿的眼角。
“我当然恨你。”
恨他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恨他无法认清内心做出这么多愚蠢又错误的事情,恨他爱而不自知放任自己堕落成怪物....
明明她们都这么在意彼此,可命运却总是在将她们越推越远。
可舒窈也明白,让他作为一个怪物活下去,于他而是折磨。
马修死后,她和曾经、过去的纽带彻底断裂。
属于她世界的一切,属于她们之间的一切,都在那一场大火中燃烧得一干二净。
她快要把眼泪哭干了。
温热的指腹拭过眼角,幽幽檀木混合着茉莉的清香扑鼻而来。
她痛苦,他又何尝不是呢?
记忆芯片里的每一段画面,于他而都是毒酒,一边麻痹,一边侵蚀,在那长达数百年的孤独生命里,除却前十八年那个还活在阳光下的少年的影子,余下的,全是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唯有与她相伴的时光,能让他短暂地喘息。
“在来地星之前,我犹豫了很久。”
“我在想,我到底是应该结束这痛苦又罪孽的一生,还是继续苟活在世,带着遗憾和不甘。”
“我害怕,害怕你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仇恨、冷漠。”
男人漂亮的眼睛忽然红了:
“可当我一夜夜地从噩梦中惊醒,躯体一天比一天变得麻木,我想,我应该再来见你一眼。”
“哪怕是死前。”
一语泛起涟漪,舒窈没有吭声,她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
赫尔曼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指节,两人十指相扣,女人虽沉默无,却在本能地攥紧他的手指。
“无论生命长短与久,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对你的执着和爱念,永远不会消散,直到我的心跳停止,血液凝固,形骸化作腐朽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