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富凑在胡卫慧身侧,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连说话的声调都刻意放低半分,句句顺着对方的话头奉承,腰杆也不自觉弯着半分——在这些层级远高于他的子弟面前,他向来懂得放低姿态。
这时刘成纪又颠颠地追着球跑了回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裤脚沾了草屑也顾不上拍。
胡卫慧随手一挥杆,白球划着弧线远远飞出去,黄明富当即递了个眼色过去。刘成纪会意,连气都没喘匀,转身就朝着落球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黄明富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想当年,他父亲黄中杰的职位远在刘复伦之下,刘成纪在圈子里从来都压他一头,处处看他不顺眼,说他行事上不了台面,甚至还为了普通人跟他动过手。
那时候他连半句硬话都不敢说,只能陪着笑脸忍气吞声。后来刘复伦凭着扶持长远的亮眼政绩破格提拔成副市长,刘家更是风光无两,他更是连半分得罪的胆子都没有。
可谁能想到,刘复伦会以那样悲壮的方式骤然离世。
树倒猢狲散,这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翻身机会。就算上面念着刘复伦的功绩,给刘家留了优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啊。所以想整治刘成纪,法子多得是。
刘成纪抱着球跑回来,脚步虚浮,明显累得够呛,晚了半步。
黄明富立刻沉下脸,厉声呵斥:“磨蹭什么呢?没看见卫慧姐等着打下一杆?能不能麻利点?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伸手就往刘成纪肩上狠狠一搡。刘成纪本就腿软站不稳,被这一推直接趔趄着摔进了旁边的草坡里,手掌蹭过草皮沾了满手泥,衬衫也沾满草屑。
他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连身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拍,弓着腰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慢了,卫慧姐您别生气。”
旁边的胡卫慧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远处桌旁的胡卫民眼角余光也瞥见了,只淡淡笑了笑,心思还停留在手里的扶贫台账上。
他只当是年轻人闹着玩,压根没往深处想。他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做事,可从小生长的环境摆在那里,终究没法对这种阶层间的倾轧感同身受。
刘成纪赶紧把球摆回球座上,弯腰赔着笑:“卫慧姐,球摆好了,您打。”
胡卫慧淡淡点头,算作回应。
旁边几个打完球的公子哥,有的本就跟刘成纪有旧怨,见状也跟着起哄,随口支使他跑东跑西捡球递水。
少数几个念着旧情、想帮衬两句的,也碍于自家父辈的分量不敢开口——刘复伦生前本就不是顶级实权派,在黔省任职时间也不长,留下的人脉根基有限,根本护不住如今的刘成纪。
刘成纪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连忙赔着笑应声:“好嘞好嘞,我这就去。”
他半分脾气都不敢有。
父亲走后,母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常年卧床吃药,花销像流水似的;爷爷把一辈子的期许都寄托在父亲身上,骤然受不住打击,身子也垮了。里里外外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父亲刚牺牲那阵子,上门慰问的人踏破了门槛,各级领导、父亲的旧部老友络绎不绝,家里门庭若市。可热度慢慢退了,大领导们各忙各的,再加上黄明富这帮人暗地里使绊子、传闲话,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上门了。
他找过人求助,托过父亲的旧部,都石沉大海;想过网上发帖求助,连个水花都没有。为了家人,除了忍,他没有别的办法。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更何况今天黄明富早就跟他许诺过,今天把人伺候好了,就给他五万块。
五万块,够母亲好久的医药费,够爷爷抓很久的药补身子,也够父亲生前资助的那几个山里孩子凑齐学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