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出,濡湿了案面。
“本寺绝学,历来只传本寺弟子,且需经年累月考校心性,方可传授一招半式。你一个外人,竟敢妄图借阅藏经阁中所有绝学?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双目圆睁,怒视沈清砚。
寂性年逾六旬,自幼在少林出家,苦修五十余载,方有今日修为。
他虽听说过沈清砚的名头,心中却存了几分疑虑。江湖传闻常有夸大,更何况数年前此人来寺中阅经时,确实未曾展露过武功。短短数载,能有多大进境?什么武林盟主,以一敌万,怕是过其实。
罗汉堂首座寂闻微微皱眉,却没有开口。他性子沉稳些,见沈清砚神色如常,毫无波澜,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般若堂首座寂智垂眸不语,只是捻动手中佛珠,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寂明抬了抬手,示意寂性稍安勿躁。
他看向沈清砚,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有惋惜,有为难,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他本以为,当年那段善缘,今日会结出善果。这年轻人功成名就之后亲自登门,或是来还愿,或是来叙旧,总归是一桩美事。
却没想到……
对方非但没有报恩之意,反倒一开口就盯上了藏经阁。
寂明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沈盟主,非是老衲不肯相助,实是此事……有违门规。”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为难。
“本寺自火工头陀之乱后,定下铁规。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者,重则处死,轻则挑断全身筋脉。这规矩虽是针对寺内弟子,但对外人,更是严禁传授。莫说是盟主您,便是当今皇上亲至,老衲也不敢破例。”
他抬眸看向沈清砚,目光恳切。
“望盟主体谅老衲的难处,莫要强求。”
寂性在一旁冷哼道。
“方丈与他客气什么?此事绝无可能!他若识相,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清砚听着这番话,面上笑意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方丈大师,几位首座,且听清砚一。”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力量。
“清砚斗胆问一句,少林寺号称‘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千年古刹的武学传承,究竟是为了什么?”
寂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沈清砚已接了下去。
“是为了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是为了让少数弟子关起门来苦修,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
“还是为了,济世度人,护佑苍生?”
寂明微微一怔,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清砚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诚恳。
“方丈大师,清砚不才,忝为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不是清砚争来的,是天下英雄推举的。他们推举清砚,不为别的,只为能有人站出来,带领武林同道,共抗蒙古铁骑,保我大宋江山,护我黎民百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日前在蒙古大营,清砚一人独战忽必烈麾下一万精锐。那一战,清砚杀了三千余人,剩下的七千跪地求饶。清砚为何要杀?为何要战?不是为了逞个人之勇,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宋,不是他们想打就能打的。”
寂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沈清砚目光向他扫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寂性心头莫名一凛——他修行数十年,见过不少高手,却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深不可测的气机。难道……那些传闻竟是真的?
沈清砚继续道。
“清砚今日来借阅贵寺绝学,不是为了自己。说句不客气的话,以清砚如今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何必非要来求少林?”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坦然。
“清砚是为了,将来。”
“蒙古势大,铁骑百万。今日清砚能以一敌万,明日呢?后日呢?若有一日,清砚力有不逮,谁来顶上?郭靖郭大侠、黄药师黄岛主、洪七公洪帮主?他们都是一时人杰,但他们也会老,也会死。”
“少林寺沉寂数十年,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兵临大宋,这天下百姓,可还能有安宁之日?”
寂性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驳斥,沈清砚却已摆了摆手。
“大师别急,清砚不是咒少林。清砚只是想问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诸僧。
“少林虽在北方,虽是方外之地,可诸位大师终究是汉人,这座千年古刹终究是汉人的禅宗祖庭。蒙古人今日不动你们,是因为他们还需要借助佛门安定人心。可若有朝一日,天下尽归蒙古,他们还会容得下一座心向汉人的寺庙么?”
“到那时,他们只需一道法令,便可收走寺产,解散僧众,焚毁经卷。诸位大师,能挡得住么?”
他看向寂明,目光诚恳至极。
“清砚此来,是想请少林出世。不是让诸位大师去上阵杀敌,而是请诸位将武学传承拿出来,让更多有志之士得以修习。将来若有一日,蒙古大军压境,这些人,便是守护中原的屏障。”
“佛门讲慈悲,讲普度众生。可若连众生都没了,普度给谁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方丈大师,清砚知道少林有铁规,知道这请求强人所难。但清砚还是来了,因为清砚相信,少林寺的诸位大师,是真正心怀天下、悲悯众生的高僧大德,而不是守着几本秘籍、不顾苍生死活的守财奴。”
此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寂性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寂明,又看向寂闻、寂智,只见两位师兄弟也都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寂性想起方才沈清砚那一眼,心头仍有余悸——那等气度,绝非虚张声势之人所能伪装。难道自己真的看走了眼?
寂闻垂眸不语,寂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寂明捻动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了很久。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良久。
沈清砚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少林寺避世数十年,真的是为了清修吗?还是……怕了?
怕再出一个火工头陀,怕再损失一位首座,怕这千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他们躲在深山里,守着那些秘籍,告诉自己这是在传承佛法、守护武学。
可若有一天,蒙古人真的打进来,这些秘籍,又能守得住吗?
寂明抬起头,看向沈清砚。
那年轻人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得意洋洋,只有一片坦然与诚恳。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那个站在藏经阁外、恭恭敬敬请求阅经的年轻探花。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对知识的渴求。
而此刻的他,眼中装着整个天下。
寂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几位首座,只见寂闻垂眸不语,寂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寂性张着嘴,终于还是默默合十,低下了头。
堂中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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