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夜风呜咽,穿过层层殿宇,卷起地上的枯叶,又将其抛向空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沉闷的鼓声在深宫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殿内烛火摇曳。
偌大的福宁殿里只点了几盏烛台,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御案周围的一小片地方,更多的角落则被阴影吞没。
赵煦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从月光里走进来的青衫人。
方才他还在批阅奏章,朱笔在手,正审阅一份关于西北边防的折子。
殿外禁军的脚步声有节奏地来来回回,刘七候在门边打盹,一切如常,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然后,这个人就出现了,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就这么从月光里走了出来。
他怎么进来的?外面的禁军呢?那些号称大内顶尖高手的侍卫呢?
赵煦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很快,短暂的震惊之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龙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这些,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喝。
“护驾!来人!护驾!”
那声音之大,震得殿中的烛火都晃了几晃,烛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御案上的朱笔被震得滚落到地上,奏章散落一地。
可那声音撞在殿门上,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闷闷地弹了回来。
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是沈清砚以灵力在殿内布下的一道隔音阵法。赵煦的喊声撞在上面,像是石子投入沼泽,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吞噬殆尽,没有一丝一毫传到殿外去。
殿外巡逻禁军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远去,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清晰可闻,还有人低声交谈了两句,似乎在说今夜的风真大,谁也没有听见这一声呼救。
赵煦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不信邪,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大,声嘶力竭,几乎撕裂了喉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青灰。
可结果还是一样。那声音在殿内回荡了几下,撞上四壁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个回音都没有留下。
殿内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
烛火不再摇曳,像是也被这寂静吓住了,老老实实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赵煦的喘息声在这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沈清砚负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甚至可以说很浅,但配合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看着赵煦像一只困兽般徒劳地呼喊,既不阻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这样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出并不精彩的戏。
赵煦喊了三声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喉咙已经哑了,声音变得沙哑而微弱,像是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在呻吟。他靠在御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龙袍的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赵煦身后的帷幔后蹿了出来。
那帷幔是明黄色的丝绒,厚重而华丽,从殿顶垂到地面,将后面的一扇小门遮得严严实实。
方才那灰影就藏在那帷幔后面,屏息凝神,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在这里已经守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预知今夜会有刺客,而是他每天都在这里,他是赵煦身边最后一道屏障,一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过面的影子护卫。
那身影极快。
快得赵煦身边的太监刘七只看见一道灰色的残影从眼前掠过,快得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道闪电。残影在烛光中拖出一道模糊的轨迹,从帷幔到殿中不过三丈的距离,那人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跨越了。
那人一身灰色长袍,料子普通,样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像是随意从市面上买来的成衣。
面白无须,须发皆白,看上去已有六七十岁,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是老树的树皮。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寒星,里面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锐利和冷酷。
他的身形矫健如猿,腰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多年苦修才有的精悍。掌风凌厉如刀,双掌齐出,一前一后,一虚一实,直取沈清砚胸口。
掌未至,劲风已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这是他在宫中潜修四十年的成果。
四十年前,他还只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因为资质出众被一位隐退的武林前辈看中,暗中传授了一身武功。
那位前辈死后,他便成了这深宫中最隐秘的一把刀。
四十年来,他杀过试图行刺的江湖高手,杀过图谋不轨的朝廷命官,杀过潜入宫中的飞贼大盗,从未失手。
他以为今夜也不会例外。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一个赶路的人在路上看见一条从路边蹿出来的野狗,低头瞥了一眼,仅此而已。
这老太监的武功,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丁春秋那个层次的顶尖高手。
内力深厚,至少六十年的功力,浑厚绵长,如大江奔流。招式老辣,每一招每一式都经过千锤百炼,没有任何花哨和多余的动作。
身法更是诡异,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闪转,灵活得像一条蛇。显然是在宫中潜修多年的人物,一身武功早已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成为了本能。
可在沈清砚眼里,不过是一条从路边蹿出来的狗罢了。
不是狂妄,是事实。
丁春秋也好,四大恶人也罢,无一不是江湖上横行数十年的顶尖高手,可他们都已经死在了沈清砚手里。
这个老太监的实力,充其量不过与丁春秋在伯仲之间,甚至还不如。沈清砚连丁春秋都杀了,又怎么会将这个老太监放在眼里?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抓。
北冥神功。
那老太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沈清砚掌心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