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是苏州人氏，家中父母早亡，只剩我与妹妹相依为命。此番来钱塘，是想寻一处落脚之地，做些营生。”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父母早亡是真，她本就是山中修炼的白蛇，何来父母？至于相依为命、寻处落脚，倒是实情。

沈清砚点头道：“苏州好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钱塘虽不及苏州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韵味。白姑娘既然来了，不妨多住些时日。”

白素贞听他这样说，心中微动，试探道：“许公子对钱塘熟悉，不知可有什么好的去处推荐？妾身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愁不知该在何处安身。”

沈清砚略作沉吟，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脑海中将钱塘城的地图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开口道：“城西一带清净，离西湖不远，风景也好，适合居住。城东热闹，商铺林立，若是要做营生，那边倒是个好去处。”

白素贞点点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又问：“许公子住在何处？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请教，也好登门拜访。”

她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客套，实则是在打听他的住址。

沈清砚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坦然，没有一丝防备：“在下住在城东清波门附近，那边有一间小书院，在下在那里教书。白姑娘若是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白素贞心中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清波门附近的小书院”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中，反复念了三遍，确保不会忘记。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沈清砚一杯。

两人边饮边聊，话题从钱塘的风土人情，聊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际遇。

沈清砚前世当过皇帝，做过探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但他没有刻意卖弄，没有掉书袋，没有故作高深，只是恰到好处地接住白素贞的话题，既不显得浅薄无知，也不显得卖弄才学。

他说起西湖的十景，如数家珍，每一处都能讲出一段典故。

说起苏东坡的诗词，妙语连珠，每一句都能品出几分新意。说起人生的起落，感慨却不沉溺，叹息却不哀怨。每一句话都像是随口而出，却句句都落在白素贞的心坎上。

白素贞听着他说话，心中的欢喜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一颗接一颗地丢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发现这个书生不仅相貌清秀，谈吐更是非凡。

不是那种读了几年书就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也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卖弄之徒，而是一种真正读过书、行过路、见过世面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智慧。

甚至觉得，有些话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那些关于人生的感悟，那些关于世事的洞察，倒像是历经沧桑的长者才会有的体悟。

白素贞忽然想起他方才在渡口撑伞的样子，雨水顺着伞沿滑落，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是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又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

想起他说“好名字”时的表情，认真的、郑重的，不像是在夸赞一个名字，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想起他抿酒时的从容，不急不缓，不贪不拒，恰到好处。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船行至湖心，雨渐渐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又从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最后只剩下漫天的水雾，像是谁在空中洒了一层薄纱。

小青在船头撑着伞，不时回头看一眼船舱里的两个人。见他们有说有笑，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聊得倒挺热乎。”

她虽然嘴上不以为然，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那个教书先生确实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心动的俊朗，小青见过不少俊俏的男子，有眉目如画的，有气宇轩昂的，有风流倜傥的，可那些人多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个许仙不一样，他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初看只是清秀，再看便觉得温润，三看便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而且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石面，又像是深秋的风拂过竹林，让人听了心里很舒服。

“姐姐也是的，才见第一面，就恨不得把家底都告诉人家。”

小青嘟囔着，用力撑了一篙。

竹篙入水太深，拔出来时用了些力气，船身猛地一晃。

船舱里的两个人同时扶住了桌沿，白素贞面前的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液，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酒渍。

白素贞抬头看了小青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嗔怪，不是真的生气，而是那种姐姐对妹妹调皮捣蛋时的无奈。

小青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乖觉地放轻了动作。

沈清砚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将洒在桌面上的酒液用袖角轻轻擦去，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问白素贞打算做什么营生。

白素贞说想开一间药铺，因为她自幼学过一些医术，可以替人看病抓药。说这话时她微微低垂着眼帘，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实则她修炼千年，医术通神，人间的大夫给她提鞋都不配。

沈清砚听了，点头赞道：“医者仁心，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白姑娘有此志向，在下佩服。”

白素贞听他这样说，心中更加欢喜。

她原本还担心他会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妥，这个世道，虽说钱塘风气开放，可终究还是有不少人守着那些老规矩，觉得女人就该待在闺阁之中，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没想到他不但不反对，反而称赞。

她谦虚道：“许公子过誉了，妾身不过是略通皮毛，哪里敢称仁心。”

沈清砚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能治病救人，便是仁心。不论医术高低，有这份心，就值得敬佩。”

他顿了顿，又道：“医者一途，最要紧的不是医术多高，而是心术要正。心正了，医术自然能精进。心不正，医术再高也不过是害人的利器。白姑娘既有此心，日后必成良医。”

白素贞听他说出这番话，心中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两人又聊了几句，小船渐渐靠近对岸。

雨已经彻底停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千万道金色的光线穿过残存的雨雾，在湖面上铺开一片璀璨的光斑。远处的山峦在雨后格外清新，像是一幅刚画好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青是青，黛是黛，层次分明。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过的草木清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到了。”

小青在船头喊了一声，将竹篙往岸边的石阶上一撑，船稳稳地靠在了石阶旁。

沈清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白素贞拱手道谢：“多谢白姑娘慷慨载船，在下感激不尽。”

白素贞也站起身，微微一笑：“许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沈清砚转身朝船舱外走去，准备上岸。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白素贞轻柔的声音：“公子且慢。”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白素贞从锦垫上站起身来，弯腰从舱壁边拿起两把伞。

两把伞收拢时几乎一模一样，青色的伞骨，淡青色的伞面，伞柄都是打磨光滑的竹节，连长度都分毫不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把是谁的。

她将其中一把递向沈清砚，另一把自己握着。动作自然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只是顺手的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公子，你的伞。”

她将其中一把递了过来。

沈清砚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伞柄的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伞，又看了一眼白素贞手中那把，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白素贞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揭穿，没有说“这不是我的伞”，没有露出任何疑惑的表情。

他只是将那把伞夹在腋下，拱手道谢：“多谢白姑娘载船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白素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伞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方才递伞时，手指灵巧地做了个交换，两把伞在她手中交错了一下，她递过去的，其实是自己的那把。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因为两把伞收拢时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的伞，内衬上绣着一枝白色的梨花。梨花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却绣得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毫毕现，针脚细密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她留下的那把，才是沈清砚的，素面无花，干干净净。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伞。

一把青伞值几个钱？

她想要的，是让他回家之后，撑伞时发现拿错了。

到那时，他便会来找她，登门还伞。

一来二去，便有了名正顺的往来，不必她一个女子主动去找他，平白惹人闲话。

这招数不算高明，却也不失可爱，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矜持和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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