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不喜欢自己。
怕这段缘分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怕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更怕的是,他若真的拿着伞找上门来,她该如何面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笑还是该矜持?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安压在心底。
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东边的天空已经挂上了几颗疏星。湖边的柳树上,有蝉开始鸣叫,一声接一声,提醒着人们夏天已经深了。
白素贞下了船,撑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不,是沈清砚的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泛着幽幽的青光。路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掌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小青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酒壶和酒杯,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重死了”、“姐姐你倒是帮我拿一个啊”、“早知道不陪你来了”。
白素贞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前方那条通向城西的路,脚步轻快而坚定。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也吹动她手中那把青伞的穗子。
她心中暗暗道:许仙,你会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哼,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与此同时,沈清砚已经走出了柳堤,踏上了回城的路。
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路面上的小水洼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路旁的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积雨从叶尖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步履从容,不急不慢,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已经被路边的草叶沾湿了一片,他却浑不在意。
晚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渔夫挑着鱼篓从身边走过,鱼篓里传来鱼儿扑腾的声音。
沈清砚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走到树下,将手中的伞举高了一些,借着暮色仔细端详。
伞面是青色的,画着几枝墨竹。竹枝挺拔有力,竹叶潇洒飘逸,笔法老练,不像是市井匠人的手笔,倒像是出自某位文人画师之手。墨色浓淡相宜,线条疏密有致,虽是画在伞面上,却有一种宣纸上的韵味。
与他自己那把画着兰草的伞,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微微一笑,撑开了伞。
伞骨轻响,伞面在暮色中完全展开。
他抬起头,看向伞的内衬。
伞面的内衬用的是月白色的薄绢,质地细密柔软,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珠光。而在内衬的一角,靠近伞骨的地方,绣着一枝白色的梨花。
梨花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却绣得极其精致。
五片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白线,从花心处的纯白到花瓣边缘的乳白,过渡自然,立体感十足。花蕊用了极细的金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整枝梨花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绢面上飘落下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他的伞,没有梨花。
他的伞内衬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清砚看着那枝梨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他方才接过伞时,神识已经扫过,知道这不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点破。
因为白素贞递伞时那灵巧的手指、眼中的狡黠、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天衣无缝,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殊不知,他的神识之强,远超她的想象。
高明的猎人,总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她以为自己在布局,以为自己是在织一张网,等猎物自投罗网。却不知,她自己才是那个走进网中的人。
她想让他发现拿错了伞,然后登门归还,一来二去便有了名正顺的往来。
这招数不算高明,却也不失可爱。
沈清砚将伞收拢,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槐树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青石板路上。
他没有急着去还伞。
急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总会再见。
他需要的,只是等。
等他回家,等她把一切都准备好,等她主动找上门来。到那时,他只需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一句“原来那把伞是白姑娘的”,然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太急了反而不好。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沈清砚推开院门,走进屋内。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墙角堆着几盆兰草,被雨水洗过后更显青翠。
这是他教书的那家书院给他安排的住处,清静,干净,离书院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他走进书房,点起油灯。
橘黄色的灯光将屋子照亮,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经史子集,书桌上铺着宣纸,砚台里还残留着下午磨的墨。
他将那把绣着梨花的青伞靠在门边,与自己的书卷放在一起。
青伞静静地靠在墙角,伞面上那几枝墨竹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竹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沈清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铺开一张宣纸。
他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渐浓,蛙声阵阵,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悠远而绵长。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拿起那把青伞,又看了一遍。
那枝白梨在灯光下更加清晰,花瓣的每一丝纹理都看得分明。
他轻轻抚过那朵梨花,指尖触到细密的绣线,微微有些发涩。
“白素贞。”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然后他将伞重新靠回墙角,转身走回书桌前,这次再不犹豫,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顺其自然。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看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那枝绣在伞内衬上的白梨,静静地开着花。
金山寺后山,断崖之下。
这里并非禅房,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露天石窟。
窟顶早已坍塌,风雨无阻,唯余一面巨大的天然山壁矗立,壁上依稀有前代匠人斧凿痕迹,依稀可辨是一尊跌坐的佛陀轮廓,在岁月风雨侵蚀下,面容已模糊不清,只余下一片浑然的庄严气象。
法海便跌坐在这巨佛轮廓之下的一方天然青石上。
他一身白衣,在这荒芜露天之地,竟仍不染尘埃。
额间一点朱砂,在晦暗的天光下灼灼如血。山雨毫无遮挡地落下,打在他身上、脸上,却都被一层极淡的金色气晕阻隔、弹开,蒸腾起细密的白雾,使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他眉峰如剑,薄唇紧抿,即使闭目,也透着一股斩妖除魔的凌厉威仪。只是此刻,这威仪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识海风暴。
法海闭目,结印,心神沉入最深处,并非逃避,而是主动迎战。
那自竹林归来后便盘踞不散的“魔”,必须在此刻,于这佛影之下,彻底斩灭。
然而,识海之内,早已非他所能掌控的“静土”。
无数赤身裸体、肤色青灰如死肉、身后拖着黏滑长尾的类人形怪物,正从意识每一个阴暗角落滋生、涌出。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扭曲的孔洞,发出“嗬嗬”的、非人非兽的嬉笑。它们攀爬、缠绕,冰冷滑腻的肢体贴上他神识所化的“法身”,长尾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蜿蜒探向他下腹丹田、双腿之间,动作充满亵渎与挑衅。
“色戒色戒……有色不戒……”
“善恶不分……有怪莫怪……红尘红尘……颠倒鬼神……”
“六根不净……哎呀出家人……你看那妇人……
“那便是众生的来处,也是你欲念的归处……法海,你心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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