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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兵临城下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弟子的脊背,一截一截地挺直了。

他们看着面前这位几乎从未见过真容的太上长老,看着他清瘦的脸上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看着他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袍子,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就像是落云宗最深处那根看不见的柱子。

它一直都在,默不作声地撑着这座山、这片天,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弯。

所有人都以为那座柱子是石头做的,现在才发现,是骨头。

众弟子齐齐躬身,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更加整齐,那一声“弟子遵命”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从肺腑中冲了出来,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震荡,余音袅袅地绕在梁上,久久不散。

从真传殿出来后,沈清砚沿着山道走回自己的洞府。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还是那个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

苏璃和那三只狐妖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

山道两侧的弟子比刚才更多了一些。

短短半个时辰,太虚秘境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落云峰,路边的石阶上、洞府门口、演武场的边缘,到处都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背着收拾好的包袱站在洞口犹豫不决,包袱系得紧紧实实,打了三四个死结,可他站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步,始终没有迈出去。

有人坐在石阶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头,低着头,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向某尊看不见的神明祈求什么。

还有人站在路边,脸颊涨得通红,手指攥着剑柄低声咒骂幽冥宗和妖族,却被他身旁的人按住肩膀,轻声说了一句“别说了,这里人多”。

沈清砚从他们身侧走过时,那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你听说了没有?幽冥宗和妖族要打过来了!”

“落云宗这回怕是凶多吉少……要不咱们提前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跑?往哪跑?苍梧域就这么大一片地方,你能跑到哪去?无尽海?那边比这边还乱。”

“可总不能等死吧?”

“谁说一定会死?你没听见掌门在真传殿说什么吗?落云宗立宗数万年,就没怂过。”

“那是掌门说的,你信?”

“我信。”

最后一个“我信”说得很轻,却格外笃定。

说话的那个人背对着山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握着拳头的右手微微举了一下,像是要挥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问他信不信的人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沈清砚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洞府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崖壁上,位置偏僻,四周种着一小片竹林。

他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上去时,竹叶正在风里沙沙地响。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阳光正好从崖壁的方向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金灿灿的,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小片碎铜。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了进去,脱下外袍挂在了门边的木钩上。

苏璃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

她垂着手,微微低着头,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公子,我们需要做什么?”

沈清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三只狐妖,那些女孩子正互相攥着彼此的袖子站在竹林边缘,怯生生地朝洞府里探头张望。

沈清砚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先去把偏房收拾出来,以后你们就住那里。灶房在走廊尽头,柴米油盐都在柜子里,自己看着用。”

苏璃怔了一瞬,然后低头应了一声“是”,带着那几只狐妖退了下去。她的脚步比方才轻了一些,尾巴也不再紧紧夹着,微微舒展开来,像是绷了太久的一根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

沈清砚走进修炼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没有急着梳理从秘境中带回来的那些功法和战利品,而是将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像一张透明的、比蝉翼还薄的巨网,从这间小小的洞府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延伸、扩散、覆盖。

他“看”到了。山脚下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子,有人缩在洞府的角落里小声啜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坐在石阶上双手抱头,指缝间露出来的脸上满是茫然。还有人握着剑坐在一片无人的松林里,剑横在膝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北面,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看”到了库房紧闭的大门,灵石的灵光在厚重的门板后面流转不休,一件件法器被库房执事登记造册,一批批丹药被分装归箱,封条一张一张地贴上去。

他“看”到了主峰议事厅中那几道围坐在一起的身影,金丹长老们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沉重却坚定,像是在反复推演每一种可能的战局走向。

他还“看”到了真传殿中那两盏尚未熄灭的灯火,掌门和太上长老没有走,两个人隔着一方石桌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灯焰在桌面上轻轻地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那面绘着历代祖师画像的墙壁上。

幽冥宗和妖族的联合、落云宗的危机、外界的冷眼旁观、弟子们惊慌与坚守交织的众生相,这一切在他神识中如同一幅细密的地图铺展开来,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沈清砚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掌门和太上长老没有责怪他,没有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落云宗能在生死存亡之际选择护住自己的弟子,而不是像某些宗门一样交人求饶,单凭这一点,就已经比太多所谓的“正道大派”强得多了。

落云宗现在的局势确实很严峻,苍梧域周边已是暗流涌动,幽冥宗和妖族的联军不日便将压境。

但他并不紧张,这种程度的宗门冲突,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次了。

对他而,这不过是修真界中又一次寻常的动荡而已,山要倒山倒,水要流水流,他还站在这里,便什么都不怕。

沈立这个身份,只是他在这一界的。

落云宗,也只是他修行路上的一段阶梯。

如果局势恶化到了必要的时候,他随时可以带着苏璃她们离开这里,另寻他处。天大地大,一个元婴期都坐不稳的小宗门还困不住他。

不过眼下,局势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万法阁中那些功法口诀、秘境中缴获的那些器物材料、以及方才在真传殿中听到的那些话,在他的识海中如同星河一般缓慢地流转着。

他要做的东西很多,要梳理的东西更多。他的时间不多,但也不算少。

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如同山巅上一只俯视着风暴来临的飞鸟,不急,不缓。

它看着云层从远方翻涌着迫近,看着雾气一寸一寸地漫上山腰,看着风裹着雨的气息扑上面颊。它不急不躁地站在那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微微眯起眼睛,等着雨落下来,落在它脚下的石头上。

一个月后。

落云宗外,苍梧域的天色从未如此沉重。

天空不是阴云,而是一种被杀气浸透的灰,像是烧了很久的炉灰被风扬起来,铺满了整片天际。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燥的、铁锈般的腥气,吹得山间的树木全都朝南倾倒,叶片翻转,露出灰白的背面,整片山林都在瑟瑟发抖。

最先出现在天边的,是妖族的飞行兽群。

那片黑压压的影子从天际线涌来,遮住了本已灰暗的天光,像另一片移动的夜空贴着大地扑来,所过之处,地面的阴影比天空本身还要浓重。

领头的是一头通体漆黑的雷鹏,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每一根羽毛边缘都流淌着细密的电弧,像是披着一件雷光织成的战袍。

它每一次振翅都带起雷鸣般的轰响,气浪如刀,从高空横扫而下,吹得地面的枯草连根拔起,树木拦腰折断。

雷鹏背上,风雷虎族的族长雷渊负手而立,金色毛发在狂风中翻飞如烈焰,浑身雷纹隐隐亮起,那些尚未痊愈的旧伤像是被战意重新点燃,在他身上泛着灼热的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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