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散人看着沈清砚,没有问来意,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宫门:“请进。”
他将沈清砚引入主殿,亲手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碧波宫的功法传承,都在后殿的水镜阁中。三层都是,沈前辈自行翻阅便是。”
沈清砚看着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你不问我来做什么?”
水镜散人摇了摇头:“青冥剑宗那边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前辈既然能过青冥剑尊那关,我碧波宫便没有拦你的理由。水镜阁的门没有锁,前辈请自便。”
沈清砚没有多说什么,喝完那杯茶后便起身朝后殿走去。
水镜阁内的功法以水系为主,从基础的聚水诀到元婴期的万象水镜之术,体系完整而严整,与青冥剑宗的剑道传承截然不同。
他将神识探入那些玉简,一枚一枚地翻阅,花了不到六个时辰便将三层的玉简全部看了一遍,然后走出水镜阁。
水镜散人还坐在主殿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了,他见沈清砚出来,没有问他看完了没有,只是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前辈慢走。”
沈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多,便穿过湖面,踏上了回程的路。
玄海域在极北,从水镜散人那里沈清砚顺道询问了玄海域幻音阁的所在。
他穿过天澜域北端的边境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变得冷冽,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意。他沿着一条被霜覆盖的山道朝幻音阁的方向走去。
当他走到幻音阁山门前时,没有像在青冥剑宗那样放出气息,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照常走到了门前。
守门的弟子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像是早就被交代过会有人来。
幻音阁建在断崖之上,石阶被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沈清砚沿着石阶走到主殿时,幻音仙子正坐在殿内,面前的琴案上放着一把七弦琴,琴身通体冰蓝,琴弦在烛火中泛着冷光。
她没有起身,只是朝他微微侧了侧首:“落云宗的那位?”
沈清砚在琴案对面不远处站定:“我来借阅幻音阁的功法秘术。”
幻音仙子没有问他凭什么,也没有说“从不外借”,她伸手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琴音从弦上飘出,像一根蛛丝般无声地朝沈清砚飘去。
琴音在距离他身前三寸处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轻轻颤动了一下,便消散了。她停下拨弦的手:“藏经阁在后山冰窟里,三层。前辈,你自己去看吧。”
沈清砚没有多问,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冰窟入口是一道被冻住的石门,推门而入后,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冰层覆盖了四壁和顶部,玉简被嵌在冰层之中,像是被时间封存了很多年。
他将神识探入那些嵌在冰壁中的玉简,将它们的内容一一纳入脑海,花了大约五个时辰,将三层冰窟中的所有玉简全部翻阅完毕,然后走出冰窟,沿着来时的石阶走回山门前。
幻音仙子还坐在殿内那架冰蓝色的琴案前,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只是在他经过殿门时轻声说了一句:“前辈路上小心。”
沈清砚朝她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沿着山道走下了断崖。
赤炎域在西南,是四域之中最远的一站,也是沈清砚最后要去的地方。
他穿过玄海域的雪原、越过一道横贯南北的火山山脉,踏入赤炎域地界时天色正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地面上的裂缝里偶尔能看见暗红色的火光在深处跳动。
紫焰谷建在一座活火山口之上,沈清砚沿着山道走到谷口时,烈阳真人正站在洞口,身后站着炎风真人,赤焰散人则在不远处的一块火山岩上盘膝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圆石,像是在看热闹。
烈阳真人看着沈清砚一步一步走上山道,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被火烤过的干燥和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青冥、天澜、玄海都让你进了?”
沈清砚在他面前数丈处站定,没有拐弯抹角:“紫焰谷的功法传承,我要看一遍。”
烈阳真人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火山岩地面被他踩出一道浅浅的裂纹:“那你得先问问我这拳头同不同意。”
他身上的紫焰轰然燃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翻涌的火光之中。
沈清砚看着他身上那层紫焰,语气平静地问:“你要在这里打,还是换个地方?”
烈阳真人没有说话,他一步踏出,地面上的火山岩在他脚下炸开一片裂纹,他的拳头裹着紫焰朝沈清砚正面轰来。
那拳头的速度极快,火焰在空中拖出一道灼热的尾迹,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沈清砚没有退,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前,轻轻一按。那团裹着紫焰的拳头在距离他掌心半尺处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火焰在墙面外翻涌着向后倒卷,却无法前进分毫。
沈清砚的手没有收回,只是看着烈阳真人:“功法借我一看,看完便走。”
烈阳真人咬着牙,拳头上青筋暴起,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用力,都突破不了那层屏障。
他收回拳头,身上的紫焰渐渐收敛,沉默了很久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藏经阁在主殿后面的石室里,三层。自己去看,别碰那些丹炉。”
沈清砚收回手:“多谢。”
紫焰谷的藏经阁是一座被火山岩包裹的石室,三层的玉简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火系功法的传承在这里被打磨得极为精炼,每一枚玉简中的内容都像被反复锻造过一样,几乎没有冗余的内容。
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将其全部翻阅完毕,然后将最后一枚玉简放回原位,走出石室。
烈阳真人还站在洞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洞口的岩壁上,见他出来,站直了身体,声音比之前哑了几分。
“看完了?”
沈清砚点头:“看完了。”烈阳真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沈清砚从他身侧经过,沿着山道朝谷外走去。
当他走出紫焰谷的山谷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谷口的山脊线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暮色笼罩的活火山口,然后收回目光,一步迈出,便落入了苍梧域的地界。
他沿着夜色走回落云宗,推开洞府的石门时,苏璃正站在门内侧,手里端着一盏灯。看到他推门而入,她没有问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做什么,只是侧身让出通道,将灯往前递了递。
沈清砚接过那盏灯,走过她身侧时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端着灯走进了修炼室。
山风从他身后吹进来,将石台上落着的几片干枯的竹叶卷起,又从门缝中吹了出去。
远处,青冥剑宗崖边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碧波宫湖心亭中被晚风拂起的水雾、幻音阁冰窟中封存多年的琴谱、紫焰谷石室中残留的火光,都在这一刻归于寂静,像是一页被翻过去的书,已经合上了。
沈清砚回到洞府后,没有急着做什么。
他将那盏灯放在石台上,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前。他将这趟四域之行中记下的所有功法传承逐一录入其中,他要做的事情比单纯“看一遍”要复杂得多。
那些玉简中记载的功法秘术,他全记在了脑海中,但这只是第一步。如果只是把别人的功法原封不动地搬过来,那不过是做了一部抄本,他要做的,是将它们全部拆解、重组、融入自身的体系之中。
青冥剑宗的藏法阁中有完整的剑道传承脉络。核心是《青冥剑典》,以剑意为根本,共有七层,从炼气期的基础剑势到元婴后期的“破虚剑意”,每一层都对应着一条清晰的突破路径。
而围绕这部剑典,还有数十部衍生剑诀,有的专攻速度,有的专攻力量,有的以守为攻,有的以意御剑。
其中一部《藏锋剑势》让沈清砚颇为留意,其核心思路是将剑意压到极致再骤然释放,如同拉满的弓弦在松开前的瞬间,藏而不发,一击致命。
还有一部《归一剑道》则走向另一个极端,主张将一切变化归于最简单的一刺,那部功法的作者在玉简末尾批注了一句话:“万变不如不变,千招不如一招。”
此外,青冥剑宗还收藏了三部化神残篇,都是历代祖师在冲击化神时留下的感悟,虽不完整,却触及了剑意与天地法则之间的深层关联,对沈清砚的启发尤为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