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周玄打断他。打断的速度极快,声音也比方才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压制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的语气,重新恢复到那种冷静的、低沉的语调,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节奏比刚才更快了。
“所以我不让家里的人去动他。你去一趟暗影楼。”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中年人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暗影楼,中洲大陆上最神秘也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据传其势力遍布各大城池,从不对外公开任何信息,只在特定的渠道接受委托。他们的规矩很简单:收钱办事,不查来历,不留痕迹。据说暗影楼的供奉中甚至有化神级别的存在,但没有人能证实,因为见过暗影楼供奉出手的人,都已经死了。
“花重金请一位元婴初期的供奉,不用露面,甚至不用和沈清砚正面交手。只需要把沈清砚引开就行。引到城外也好,引到斗法场也好,只要让他离开万象楼超过半个时辰,剩下的我来安排。”
周玄说着,从桌上那堆地图和画像中抽出一张新的绢帛,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玉京城周边的地形总图,图上标注了城墙、城门、主要官道以及城郊的几处荒地和山林。他的手指在城东郊外一处标注着红色叉号的位置点了点:“暗影楼的人收了灵石办事,不问来历、不留痕迹。就算事后沈清砚查到了什么,他一个散修,能查到什么?查到暗影楼的头上,跟周家没有半点关系。暗影楼从来不出卖委托人,这是他们立身之本,全天下都知道。”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
他在周玄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周玄十四岁起就负责保护他的安全,亲眼看着这位公子从一个莽撞骄纵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更加危险的人物。周玄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蠢,如果只是蠢,反而好办。他的问题是聪明,却又不够聪明。他足够聪明到能想出周密的计划,却不够聪明到能准确判断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实力差距。这种“半聪明”的状态,往往比纯粹的愚蠢更加致命。
但他终究是周家的人。他是周家的家臣,吃的是周家的俸禄,穿的也是周家的衣袍,签的契约是终身的,烙在丹田上的那枚家族禁制印记让他没有任何违逆主家的余地。所以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最终还是开口了。
“暗影楼的元婴供奉,出手一次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三十万灵石。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中型的修真家族倾家荡产,足以在玉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栋三进三出的宅院,足以让一个金丹修士修炼到突破元婴的灵药和丹药堆满整整一间静室。而周玄要用这笔钱,去请一个杀手,引开一个人,仅仅是引开,不是刺杀。这笔开销的性价比低得令人发指。
周玄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储物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袋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里面装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心跳加速。袋口微微敞开了一条缝,灵石的荧光从缝隙中透出来,是那种极其纯净的高阶灵石才会散发出的深蓝色光芒,亮度不高但色泽浓郁,像是把一整片夜空中的星辰光芒压缩进了这个小小的布袋里。
“这里面的灵石够请两回了。”周玄收回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背脊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多余的你留着,把人安排好,我要万无一失。”
中年人伸手拿起储物袋,掂了一下分量。手感和重量都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储物袋里的灵石数量,比周玄说的“够请两回”只多不少。他拉开袋口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蓝莹莹的灵石上停留了一息,然后收拢袋口,将储物袋收进怀中,贴身放好。他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收拢袋口时那微微颤抖了一瞬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这笔灵石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周玄已经下定决心了,没有人能劝得回来。
“还有。”周玄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又开口了。中年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周玄的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重新落在中年人身上,眼神中有一种极其认真、极其执着的光芒,“那个侍女,无论如何不能伤着。”
中年人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周玄在大堂里看向苏璃的那一眼,他从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对猎物的贪婪,也不是对美色的觊觎,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更加难以摆脱的东西。他家公子对那个狐族侍女“上心”了,而这种上心,往往是一个人开始犯大错的。
他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偏厅外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偏厅内最后一丝透出去的光。偏厅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裂声,是烛芯燃烧不充分时产生的微小爆燃。
周玄独自坐在偏厅中,将杯中最后一口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涩得舌根发麻,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框上,望着万象楼的方向。
夜色中那栋九层飞檐的建筑灯火微茫。万象楼的灵灯已经调到了最暗,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夜空中几颗稀稀落落的星辰。他看不见哪扇窗属于沈清砚,也看不见那扇窗后此刻正发生着什么。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而执着,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无声地数着某种倒计时。
次日清晨,沈清砚推开窗户时,玉京城的晨风裹着灵茶的香气涌进来。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晨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斜照下来,将万象楼的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散修和商贩在活动了,街边的早点铺子支起了摊位,灵茶煮沸时升腾起的白色蒸汽在晨风中飘散开来,带着一股清醇甘洌的茶香,混合着刚出笼的灵米糕点的甜糯气息,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朝气蓬勃的人间烟火味。
苏璃已经醒了。
但她没有起床,而是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是她自己的,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隔壁房间的被褥抱了过来,是一床月白色的灵蚕丝被,被面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在晨光中流转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她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那双狐媚眼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窗框的剪影,晶莹剔透,像是两颗被阳光照亮的蜜蜡珠子。
耳朵和尾巴已经收回去了,天亮之后她的灵力自动恢复了平稳运行,血脉中的狐族特征被重新压回了体内。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种红色不是涂抹上去的,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薄瓷茶盏中装着浅浅一层桃花酿,酒色透过瓷壁渗出来的那种温润而朦胧的绯红。
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颜色不深不淡,恰到好处地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更加通透。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露出被子的那半张脸上停留了大约两息。
没说话,没笑,表情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他伸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些许,让晨光透得更亮一些,窗户原本只开了三分之一,现在被他推到了将近一半,光线涌入的角度更好,恰好能照亮床榻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苏璃看到了,她在被子下面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今天我要出去一趟。”
沈清砚系好衣带。衣带是深青色的,和他的外袍同色,宽度约莫两指,质地是上等的灵蚕丝混织锦缎,柔韧而不易断裂。他的手指灵巧地在腰间打了个双环扣结,那是修士常用的系法,方便随时解开,也方便在需要时迅速将外袍整个扯下来投入战斗。
衣袍穿戴整齐之后,他从床边的衣架上取下那件青灰色的外袍,抖开,披上,衣料落在他肩头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抖动声,像是远处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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