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想要说什么,大概是想说他也有在修炼,虽然进度不快。
大概是想说他虽然骄纵但也没犯过什么真正的大错。
大概是想说周家在玉京城的地位有一半是靠他在外面撑场子维持的。但这些话在他的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爷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这几十年的修为几乎没有寸进,一百多岁,金丹初期,这个进度在周家同辈子弟中已经排到了倒数。
他在修炼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次闭关不超过十天就会找借口出来,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摆排场、收跟班、斗鸡走狗上。
他手下那批金丹期的随从,与其说是保护他的安全,不如说是帮他撑场面、跑腿、欺负人的。他在玉京城的名声,与其说是世家公子的名声,不如说是一个被人背后骂了无数次的纨绔子弟的骂名。
他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目光重新垂下去,看着祠堂地面上那些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青砖的缝隙里积着一层极薄的灰尘,那是从牌位的红檀木上落下来的细碎木屑和香灰混合而成的。他看到自己靴尖旁边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周元齐看着他,目光中的疲惫缓缓沉下去,变成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爆发的,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
那是一种冷的、沉甸甸的、像是凝固了的深海冰层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兴衰荣辱的老人,在看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子一步一步走进死胡同时,心底升起的那种冰冷而清醒的认知:这个人,他教不好了。
“你今天请暗影楼的供奉去拦人。如果不是那个人手下留情,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南城门外官道上的尸体了。”
周元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沉重。
“殷破军是什么修为?元婴初期,暗影楼七星供奉,杀同阶如屠狗。那个人杀殷破军只用了一剑。一剑。你请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打不过的人去拦他,你有想过后果吗?”
周玄的脸色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光。
那种青灰色很特别,不是惨白,惨白是失去了血色但还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光泽。那是青灰色,是皮肤底下的血管都收缩到了极致、血液几乎停止流动时才会呈现出的颜色,像是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尸体。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的毛细血管充血。他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抗拒。
“爷爷!你真的要听那个外来散修的话,废了我?我可是金丹修士!我修炼了一百多年才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炸开,撞在四面青砖墙壁上,被阵纹吸收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余音在空气中嗡嗡地震荡了几下。他的眼白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在颤抖,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极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周元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周玄,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苍老眼睛直直地和周玄对视,没有闪躲,没有回避,也没有加重语气。他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看得很清楚、看得很透彻的东西。
“殷破军也是金丹修士过来的。他修炼的时间比你长,手里的杀孽比你重,他死了。”
周元齐顿了顿。那一下停顿很短,但很重,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等着它落地的回声。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能杀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像是在说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接受的事实。
“我闭关三十年,元婴中期,在同辈里不算弱。但他能一剑杀了殷破军。地缚灵笼,暗影楼的镇楼阵法,困过多少元婴修士,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破阵出来了。破阵之后紧接着就是一剑,殷破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我扪心自问,我做不到他那样干净。我挡不住他那一剑。”
他停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我不能为了你这点事情赌上我的命,赌上整个周家。”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周玄头顶浇下来。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爷爷!”
那一声“爷爷”叫得撕心裂肺,声音已经破了,带着一种绝望的、困兽般的嘶哑。他的眼眶彻底红了,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出现的、带着水光的红。嘴唇在剧烈颤抖,下巴也在抖,整个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闭嘴。”
周元齐的声音不高。
但他的声音不高却能比方才周玄那声嘶吼更有分量。那是一种极度的平静,平静到让人感觉他身后那扇沉重的门已经合上了,不会再有任何反复和犹豫。那两个字像一扇沉重的门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但门扇撞击门框的那一下,震得整个祠堂都在微微发颤。
“这本来就是你惹出来的事情。”周元齐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你派人在城门口拦他、在大堂堵他、请暗影楼的人去杀他,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你走了三步,每一步都是错的,但你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决。你担不起后果,那就只能让我来替你收拾残局。但收拾残局不等于替你遮风挡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圆珠。
那枚圆珠约莫核桃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反复使用的旧物,那些裂纹不是碎裂的痕迹,而是圆珠本身的纹路,那是封印之力在珠体内部反复涌动时留下的能量蚀痕。圆珠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玉石,但比玉石更沉,更冷,入手时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从珠体内部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正在缓慢地呼吸。
他捏着圆珠的手指很稳,五指收拢,指腹贴在珠面上,那些裂纹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晕。他看着周玄,目光平静,语气平稳。
“这是封元珠。金丹期以下修士经脉中的灵力会被它暂时锁住。锁住之后,修为不会立刻消失,但只要三天之内不去冲开封印,灵力就会自行溃散,从金丹跌落到筑基再跌落到炼气,最后彻底归零。”
周玄看着那枚圆珠,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死灰,那种颜色不是单纯的惨白,而是一种白到极致之后又覆上了一层暗淡的灰色,像是燃烧殆尽之后留下的冷烬。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枚圆珠上,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虹膜周围的眼白已经完全被血丝覆盖,看上去像是两颗被裂缝包围的、即将碎裂的珠子。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喉音。
“爷爷……你当真?”
“我当真。”
周元齐没有犹豫。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依然是那种极度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周玄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威胁,不是吓唬,不是为了让他在最后关头幡然悔悟而摆出来的姿态。这是决定,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决定。
“我不是在罚你。我是在救你。”
周元齐往前走了一步。他握着封元珠的手垂在身侧,步伐依然是稳健的,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沉稳。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周玄的眼睛上,没有让他有丝毫逃避的余地。
“你没了修为,那个人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暗影楼也不会怪到一个废人头上。你搬去北边老宅,好好活着,娶妻生子,把血脉延续下去。你虽然没有修为,但你娶妻生子,你的子嗣还有机会重新修炼,你这一脉的血脉还能传承下去。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我替你争取来的唯一的活路。”
周玄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还想说什么,还想挣扎最后一次。但他在爷爷那双苍老而平静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可以撼动的缝隙。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极其清晰、极其坚定的东西,那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在经历了一生的起落沉浮之后,做出的最冷静也最残酷的决断。
他最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