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站在老槐树的树荫边缘,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树叶的摇晃而缓缓移动,在她的眉眼之间流转。
“您在玉京城这几日做的事,晚辈已经听说了。”
她的声音平稳而坦率,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殷破军是暗影楼七星供奉,元婴初期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您一剑杀了。周元齐亲自出关,连手都没动就认了栽。晚辈若再以平辈相称,便是自己不知好歹了。”
她没有说“晚辈佩服”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露出任何谄媚的表情。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殷破军死了,周元齐认了栽,所以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在断魂海上认识的那个普通的“沈道友”,而是一位修为远在她认知范围之上的前辈。既然是前辈,就该用对待前辈的方式对待他。她的逻辑简单直接,和她的性格一样,不绕弯,不矫情,认了就是认了。
沈清砚没有纠正她。在修行界,修为决定了辈分,这是铁律。他就算纠正了,云清也不会真的改回去,反而会觉得他不给她面子。他只是问:“你等我做什么?”
云清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一下闪烁很短暂,只持续了不到半息,睫毛微微一颤,瞳孔在虹膜中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她犹豫了一瞬,目光往两侧扫了一圈。
街上人来人往。西市的人流比主街更加杂乱,挑着担子的药农、牵着灵兽的贩子、扛着旧法器的散修、揣着手闲逛的游民,各色人等擦肩接踵。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法器试炼时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一个卖灵兽皮货的胖子正扯着嗓子和一个瘦高个讨价还价,声音大到能盖过半条街的噪音。一个算卦的老头坐在街角打盹,面前的卦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有心人听去,尤其是在玉京城,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某家势力的眼线。
她没有开口,而是动用了神识传音。一道细微如丝的神识波动越过两人之间的空气,无声地探入沈清砚的识海边缘,像是有人轻轻叩了一下门。那叩门的方式很有分寸,没有试图往里钻,没有在他的识海壁垒上施加任何压力,只是极轻极礼貌地点了一下,然后就退开了。这手法比她上次在断魂海上用的神识传音又精进了不少,显然这段时间她在修为上也没有闲着。
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方才说话时更低更谨慎,语速也慢了几分,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反复斟酌才敢说出口。神识传音本身不会被外界窃听,但即便在神识传音中她依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是一种长期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习惯,嘴上谨慎不够,连脑子里都要谨慎。
“前辈,晚辈有一桩事相求。此处人多口杂,前辈若能移步,”
她侧过头,目光落向主街斜对面一条人迹稍稀的窄巷。那条巷子夹在两栋二层木楼之间,巷口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巷内光线昏暗,大白天也要靠墙上的灵灯照明。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茶亭巷”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巷内有一间空置的茶亭,晚辈可以布一层临时隔音禁制。”
沈清砚点了点头。他没有出声回应,云清用了神识传音,说明她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开口回应反而会暴露异常。他只是朝那条窄巷的方向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不小,方向明确,姿态从容,像是只是随便走走、恰好走到了那个方向。
云清会意,跟在沈清砚身侧半步的距离。她的位置选得很自然,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那样太像下属,反而引人注目。她走在沈清砚左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彼此低声交谈但又不显得过分亲密。苏璃无声地走在沈清砚右侧,同样是半步的距离,月白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拂动。
三人穿过主街的人流。沈清砚走在前面,身形在人潮中从容穿行,偶尔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行人。云清和苏璃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女人的步伐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同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裙摆晃动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三个人就像是一组刚好同路的旅人,自然而然地拐入了那道窄巷。
巷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和枯萎的藤蔓,墙根处堆着几只用过的旧木箱和破碎的瓦罐。巷子里的空气比主街凉了几度,带着一股潮湿的石腥味和旧木料腐朽的气息。头顶上两栋木楼之间的缝隙极窄,只能看到一线天光,阳光从缝隙中斜斜地漏下来,在巷子地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线。
巷子尽头有一间半敞的旧茶亭。茶亭建在两栋木楼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面积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亭子的木柱已经老旧发黑,柱身上刻着几道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剑痕和字迹,有些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帘,原本应该是大红色的帘子已经被风雨和日晒洗成了灰粉色,布边抽丝,在风中轻轻飘动。亭中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面上蒙了一层薄灰,灰上留着几个模糊的指印,显示最近曾经有人来过但又很快离开了。石凳上也有灰尘,只有靠墙那一只被人用袖子擦过,露出一小片光滑的石面。
云清抬手在茶亭四角各按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色阵石。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是东南角,阵石嵌入木柱上一道早已凿好的凹槽中,咔嗒一声严丝合缝;然后是西南角,同样是一道凹槽,显然是专门为这种阵石预留的;接着是西北角和东北角。四枚阵石都嵌好之后,她用指尖在每枚阵石上轻轻点了一下,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一层极淡的灵光从地面升起。灵光的颜色是半透明的灰色,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墨汁,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线折射的某个角度才能隐约捕捉到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灵光沿着四壁合拢,从地面升到膝盖、升到腰际、升过头顶,最终在头顶汇合,像一只倒扣的透明碗将三人罩在其中。
那层灵光薄得几乎看不见,但沈清砚能感觉到它的作用。隔音,外界的嘈杂声在禁制合拢的瞬间被削减了大半,巷子里风吹过墙壁的呼啸声、远处主街上传来的叫卖声、头顶木楼里隐约的人声,全部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嗡嗡。屏蔽神识探查,禁制壁面上有一层极细密的灵纹在缓慢流转,这些灵纹的作用是散射外来神识,让探入的神识像是照在磨砂玻璃上的光一样被漫反射回去,无法形成清晰的感知。带有微弱的预警功能,禁制的边缘嵌着一圈更细的灵纹,像是蜘蛛网上最外围的那几根感应丝。有人在外部以神识强行探入时,这层禁制不会硬扛,但会发出一个极短的信号,类似于一根绷紧的丝线被拨动时发出的震颤,提醒布阵者有人正在偷窥。
云清在亭中站定,确认禁制合拢之后才开口。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眉头也不再拧得那么紧。她伸出手指了指石凳,示意两人可以坐下,但沈清砚没有坐,她便也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继续说话。声音比方才放松了一些,不再需要刻意压到最低,可以正常说话的音量,但依然带着谨慎,像是在一个隔墙有耳的地方谈论一件随时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的事情。
“晚辈方才没有细说,是不想在大街上惹人注意。”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目光在沈清砚和苏璃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停在沈清砚脸上。“玉京城西北方向约五万里处,有一座小城叫‘白河城’。”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简,握在手心里用灵力激活。玉简表面亮起一层微弱的青光,青光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极简的地图,从玉京城出发,沿着西北方向的官道一路延伸,经过几座小镇和一片丘陵地带,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白河城”字样的点上。地图上的河流被画成细细的银线,山脉被画成淡灰色的阴影,城池被画成小小的方形标记。她指着那个方形标记,指尖在那个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城中有个姓柳的小家族。”她收回手,将玉简握在掌心里,灵光在她指缝间泄漏出几缕暗淡的青芒,“曾经也出过元婴修士的。那位元婴老祖坐化之后,柳家就慢慢衰落下去了。如今只剩下一位金丹中期的家主撑着门面,族中最高的战力也不过如此。”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亲眼见证过的事情。那种感慨不深,不是哀伤,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平静的叙述,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族了,起起落落,兴盛衰亡,是修行界的常态。但她说这句话时握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收紧的力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清砚看到了。
“柳家有个女儿,天生九阴绝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云清把玉简收回袖中,她的眼神中多了一层极淡的沉重,“家主想尽办法为她续命了十几年,灵药、丹药、偏方、甚至请了几位金丹期的医修来诊治,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但绝脉越来越重,这几年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半年一次到三个月一次,再到现在的每个月一次。每次发作都是一次生死关,浑身经脉如同被冰封,灵力逆行,痛苦不堪。上次发作是半个月前,差点就没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