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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定下名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短,但很真实,像是冬日里忽然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的一缕阳光。

“我不觉得委屈。”

柳伯安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其深沉的无力感:“凝霜……”

“爹,你先听我说完。”

柳凝霜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她把手从衣角上移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事。

“我见过的人不多,但看得还算准。你带回来的那些医修,有的人看我像看一个死人,他们嘴上不说,但眼睛里的惋惜和同情藏不住,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一个被注定的悲剧。有的人看我像看一个机会,想治好我来扬名立万,想借柳家的关系攀上更高的枝,想用我从你这里多榨几块灵石。还有的人根本不看我,他们只看我手腕上的脉搏,只看我舌头上的苔色,只看我眼底的血管纹路。我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具病。”

她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外的方向,像是能透过墙壁看到正堂里坐着的沈清砚。

“他刚才给我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我腕上,动作很稳、很轻,没有那种修士对待凡人时居高临下的随意,有些人把灵力探进来的时候像是往里硬塞一根烧红的铁棍,疼得我冷汗直冒。他的神识很凉很细,像是有人用一根被雪水浸过的羽毛在我经脉中轻轻划过,不疼,只是有点痒。”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父亲。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不是在看我爹,也没有在看我的病。他在看我这个人,他在看我的表情,在看我有没有皱眉,在看我疼不疼。我问‘能治吗’,他回答得很干脆。他说‘能治’,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不像那些医修一样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夸大其词。他只是说‘能治’,然后就站起来跟你谈条件去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比方才多了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

“而且他长得不差,说话也好听,修为还高得吓人。我一个凡人,能跟这样一位修士,怎么想都是我占了便宜。”

柳伯安坐在绣墩上,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以为她会沉默很久,以为她会低头不语,以为她会红着眼眶说“爹,我不想去”。他更没有想到她会反过来安慰他,“怎么想都是我占了便宜”,这句话分明是在替他减轻负担。她在告诉他:爹,你不要觉得愧疚,我愿意去,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在卖女儿。

柳凝霜看到父亲眼眶红了,没有戳破,只是伸出手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父亲她不是被迫的,是真的想好了。

“爹,你回去告诉沈前辈,我愿意。明天一早我就跟他走。你想来看我的时候,随时来,玉京城又不远,飞两天就到了。我又不是被卖到哪座深山里出不来了。等我好了,我还能自己飞回来。”

柳伯安在绣墩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尽,那口气的尾音带着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但吐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他把女儿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他的手很大很暖,她的手很小很凉,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手指契合得像是一对严丝合缝的榫卯。

然后他站起身来。站起时膝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是长年累月奔波劳累留下的旧伤,他没有在意。他伸手在女儿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手掌覆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能感觉到她头顶微微的体温。她从小到大,他每次出门前都会这样按一下她的发顶,像是在无声地说“爹走了,你好好歇着”。

“好。那爹就去回了前辈的话。”

柳凝霜微微仰头,让他的手在她发顶多停了一息,然后才轻轻点了下头。她收回手拢在袖中,看着他转身走出去。那目光里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像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柳伯安转身走出去时,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来时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现在脚步虽然还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青砖之间的接触干脆利落。像是有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放下了,虽然放下之后还有一种隐隐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穿过月洞门时没有像来时那样伸手扶门框,他是直接走过去的,脊背挺直,肩膀平正,步伐稳健。

紫藤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有一根嫩枝擦过他的额头,他抬手拨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正堂时,沈清砚还坐在上首。他手中的茶已经换了一盏,柳家的下人在柳伯安去后院时进来续了一杯新茶,热气正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烛光下形成一道极细的白烟。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直而肩部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姿态从容而笃定,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答复。

柳伯安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那一礼比他进门时更加郑重,腰弯得更深,停留的时间更长,双手抱拳举到齐眉的位置,指尖微微并拢。他直起身时,声音比之前稳了几分,虽然眼眶还残留着一丝微红,但语气已经不再是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而是一种做过决定之后的踏实。

“前辈,凝霜说她愿意。”

沈清砚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依然是那种从容的节奏,先撩开衣袍下摆,然后膝盖用力,整个人稳稳地站起来。站直之后他比柳伯安高半个头,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笑,但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分,像是这件事在他心里也终于落了定。

“好。今晚在柳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行个礼,她在柳家是柳家的女儿,出了柳家就是我沈清砚的人。往后她跟着我修行、跟着我过日子,我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柳伯安张了张嘴,想说“太急了吧”,今晚就行礼,凝霜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但看到沈清砚的目光后又咽了回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和强迫,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像是在说“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了几分:“晚辈这就去准备。”

所谓准备,不过是一炷香、一对烛、一碟供果。

柳家的祠堂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仪式了,上一次还是柳伯安接任家主时拜过列祖列宗,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祠堂被维护得很好,供桌上的香灰定期清理,牌位上的金字定期擦拭,长明灯的灯油从来没有断过。

柳家祠堂不大,和玉京城周家那座宽敞气派的祠堂相比显得十分简朴,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青砖,没有繁复的装饰和阵纹。但打扫得极干净,供桌的青石台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三排暗红色的牌位整齐排列在供桌上,最上面一排是柳元宗的牌位,牌面上的金字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牌位前摆着一只铜质香炉,炉中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柳凝霜换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衣裳。

衣裳是新的——柳伯安从她的衣箱里找出来的,是去年做的新衣,本来是留给她过年穿的,但她去年过年时正好发作了一次,没机会穿。

衣料是灵蚕丝混织细棉,比棉布轻盈比丝绸保暖,颜色是那种淡淡的桃红,衬得她被阴寒之气浸润了十六年的肤色越发白皙通透。

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金色的祥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细带。头发用银簪重新绾过,簪头是一只小小的霜羽鹤,银色的翅膀微微展开,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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