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俯身翻阅册子。他弯腰时衣袍下摆在身后轻轻垂下，姿态随意而自然，像是在逛街时随便拿起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翻两页消磨时间。
他的手指捻起册子的封皮，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灵兽皮做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触手微凉而粗糙。翻开第一页，泛黄的书页上是一幅残缺的阵图，阵图中的核心阵位有大半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外围的辅助阵位还勉强可辨。
状似随意品鉴矿石纹理。他一边翻册子一边用另一只手拿起摊面上的一块灵矿原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另一块。
摊主看到他拿起矿石，以为他是来买矿的，连忙放下茶缸站起身来准备介绍，但沈清砚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话，继续翻阅手中的册子。
神识却已然穿透泛黄封皮，瞬息将册中所有内容尽数纳入识海。册子一共十八页，每一页都画着一幅残缺的阵图，附有零星的批注和灵力流转示意图。
寻常修士看这本册子只能看到一堆模糊不清的线条和断断续续的文字，但沈清砚的神识直接穿透了纸墨的表层，将那些残缺阵图中的灵力回路走向、阵位排布逻辑、主阵基与副阵基的衔接关系，全部完整地收入识海。
这是一套残缺的上古阵图，《天罡北斗伏魔阵》。
此阵原为覆盖整座山门的巨型护山大阵，以北斗七星为阵位核心，以天罡三十六星为辅助阵位，形成一道能将方圆数十里笼罩其中的巨型防御阵。
现存残篇虽已缺失大半，北斗七星的核心阵位只存其三，天罡三十六星的辅助阵位只存其九，仅留存核心阵位排布之法与主阵基灵力运转奥义，却依旧暗藏大道玄机。
沈清砚在识海之中快速推演比对。
他将残篇中的七星排布逻辑与他从万象楼拿到的太虚圣宗阵道典籍逐一对照。太虚圣宗的阵法体系以“天地人三才”为核心理念，强调阵法的灵力流转要顺应天地灵脉的自然走向；
而《天罡北斗伏魔阵》则是以“星辰引动”为核心理念，强调用阵法模拟周天星斗的运行规律来驱动灵力。两套理论看似不同，但在灵力分配的精微层面上有着惊人的共通之处，都是通过主阵基的灵力分流来维持整个阵法的平衡运转。
他赫然发现这套古阵的核心思路，与太虚圣宗传承的阵道体系高度契合，如同同源大道的上下游脉络，相辅相成。
太虚圣宗的阵法擅长“借势”，借天地灵脉之势、借山川河流之势、借日月星辰之势；而《天罡北斗伏魔阵》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借星势”体系。二者结合，恰好能将太虚圣宗的“借势”范围从天地山川扩展到周天星斗。
他以残篇主阵基的灵力分配逻辑，印证太虚圣宗的阵法控制法门。
残篇中有一段关于主阵基如何将灵力分流到七处副阵基的描述，虽然模糊但核心思路清晰，通过调节主阵基中灵力的分流量，控制每一个副阵基的能量输入，从而对整个大阵的覆盖范围进行精细调控。这个思路与太虚圣宗阵法控制法门中的“灵脉分导术”惊人地相似。
他将两套理论融合推演，转瞬便推演出一套全新的阵基排布方案，在主阵基中增设三个灵力分导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处副阵基，可将灵力输出效率提升七成以上，同时减少两成的灵石消耗。可在同等灵石消耗的前提下，大幅提升灵力输出威力，阵法威能倍增。
他未曾买下这卷残册。翻完最后一页后他合上册子放回摊面上，动作随意而自然，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在确认册子里所有的灵力回路都已经完整无误地刻入了识海。然后他站直身体，对摊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东西不错，再看看吧”，转身离开。淡然合卷起身离去，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苏璃紧随其后，不多问、不多。她跟着沈清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正把被沈清砚翻过的册子重新摆正，摊面上那些色泽暗沉的矿石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暗淡无光。
她默默将这处摊位的位置牢记于心，摊位的具体方位、摊主的相貌特征、摊面上摆放的货物种类。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公子有没有买东西，但凡他在某个摊位前多停了片刻，她都会替他把位置记下来。万一以后需要回来找，她就能第一时间找到。周全妥当。
随后二人行至广场西侧大型拍卖行门前。这座拍卖行叫“天枢阁”，是天枢城最大最老牌的拍卖行，据说背后有化神期老怪的股份。建筑外墙由整块青金石砌成，门楣高达三丈，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元婴初期的迎宾修士。
门前的长阶上铺着红毯，从阶顶一直铺到阶底，红毯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穿着统一制式法袍的侍者。
墙面告示板上清晰张贴着当日竞拍清单，一块巨大的灵晶屏幕悬浮在门楣上方，屏幕上的文字每隔几息自动翻页，将当日所有拍品的编号、名称、品级、底价一一列出。
沈清砚驻足细看。清单罗列二十余件拍品，品级跨度极大。前三件是暖场拍品，一枚三阶珍稀灵药、一套四阶阵盘残件、一柄四阶中品飞剑，起拍价都在几千上品灵石。
中间十几件是核心拍品，五阶法器、元婴级功法残卷、上古丹方手稿、稀有灵矿标本，品级一路走高，起拍价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清单最末，一行朱砂字迹格外醒目：压轴拍品《归墟引气诀》手抄孤本，元婴级炼气法门，底价两万上品灵石。
他并未上前报名入场。
天枢阁的拍卖入场门槛极高，要么有邀请函，要么需要提前缴纳五万上品灵石的保证金证明自己不是来捣乱的。他不在乎那五万灵石，但他不想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进入拍卖行留下记录。
他不在乎被人知道他在逛万宝大会，但他不想被人知道他对《归墟引气诀》感兴趣。每个在拍卖行里出过价的人都会被记录在案，他不想留这个名。
只是静静伫立片刻。他站在告示板前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仰着头看那块灵晶屏幕，姿态随意而从容。路过的人看到他只是又一个在告示板前研究拍品清单的散修，没人多看一眼。
浩瀚神识悄然透墙而过。他的神识沿着天枢阁的外墙缓慢渗透，墙面上嵌着隔绝神识的阵纹，品级不低，元婴修士的神识根本无法穿透。
但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极其纤细而精准的探针，顺着阵纹的灵力流转方向流动，找到了阵纹交接处一道极细微的缝隙，那是阵纹在长期运转后自然产生的能量疲劳裂缝，肉眼和寻常神识都无法察觉。
顺着那条缝隙，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渗入墙体，沿着墙体内部的灵力回路继续推进，渗透进厅堂深处。
彼时厅内正竞拍一件四阶防御法器。主持修士高举法器当众展示，那是一件巴掌大的青铜护心镜，镜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防护灵纹。台下数十道神识齐齐探出，反复扫描核验法器品质，每一道神识都在护心镜表面来回扫视，确认灵纹完整度和灵力传导效率。
沈清砚的神识隐匿其中，平淡无殊，他将自己的神识伪装成一道普通的元婴初期级神识，混在数十道同级神识中快速扫过法器、确认阵纹结构，护心镜上的灵纹排布和灵矿材质都在他的识海中瞬间完成了三维建模。
随后便不再停留，径直穿透厅堂屏障，探向后院储物间。
后院储物间是拍卖行的核心禁区，四面墙壁上嵌着的都是化神级的防护阵纹。
但阵纹的防护对象是“入侵者”，而他的神识不是入侵，它没有触发任何预警，因为它根本没有碰到阵纹。它像一缕极轻极细的风，沿着墙体内部的天然裂缝和灵力回路的间隙穿行，绕过了所有防护节点，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储物间。
当日所有竞拍珍宝，尽数存放于此。储物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暗格和铁柜。
每个暗格上都贴着编号标签，对应着竞拍清单上的拍品。那卷《归墟引气诀》孤本静静置于一枚玉匣之中，玉匣放在储物间中央的石台上。
玉匣是用上等灵玉雕琢而成，匣盖微启，显然是拍卖行的鉴定师在开拍前做最后一次核验时没有完全盖紧。玉匣边缘萦绕着一层细密的灵光禁制，用以护持传承，那禁制品级极高，元婴后期的修士强行破开也会触发警报。
沈清砚的神识未强行破禁。
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如果禁制被触发，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警报，拍卖行都会立刻封锁现场排查所有人，得不偿失。
反倒如流水绕石，顺着禁制缝隙悄然渗入。那道禁制虽然品级高，但布阵者在镶嵌灵石时留下了一道极细微的灵力传导间隙，那是禁制和玉匣之间天然存在的物理缝隙，宽度只有发丝的千分之一。
沈清砚的神识缩小到极致，化作一缕比蚕丝还细的神识之线，从那条缝隙中无声穿过，进入玉匣内部。将玉匣内完整的功法内容，一字不落地镌刻进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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