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修士从正面逼近。
他的移动方式与灰袍老者截然不同——没有轻灵的步法,没有精妙的轨迹,他就那样直挺挺地朝沈清砚冲过来,每一步落下去都在青苔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苔藓被碾碎,渗出暗绿色的汁液。
他肩上的战锤已经取了下来,双手握柄,锤头拖在身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他那个体型该有的速度,短短三息便已经冲到了沈清砚身前不到五丈的位置。
暗红法袍的女修站在高处的石台上,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
她的十指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翻转交叠,暗金色的指环在雾气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轨,指尖涌出的赤红火焰从蛛网状迅速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然后火球炸开,分化成数十条拇指粗细的火蛇,贴着地面朝沈清砚脚底窜去。
火蛇所过之处,青苔瞬间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上的水珠被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在火蛇身后留下一道道扭曲上升的烟柱。
那瘦高修士的反应与其余三人不同。
他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重新退回了老槐树的阴影边缘。但他的剑举了起来——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被他双手握住,剑身竖直立于胸前,剑身上的幽蓝色微光在这一瞬间骤然亮了三成,光芒从剑脊向两侧流动,在剑刃边缘汇聚成两行细如发丝的光线。
他没有立刻出剑,只是将剑势蓄在身前,像一个在暗处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猎手。
五道攻击,四个方向,一个蓄势待发的后手。配合不可谓不精妙——灰袍老者的细剑攻左,矮胖修士的战锤正面压制,女修的火蛇封锁下盘,冷峻中年修士的阔刃剑还没有出鞘但气机已经锁定了沈清砚的退路,而那瘦高修士则像一道暗处的刺,随时准备从最刁钻的角度补上一剑。
这样的合击阵型,莫说是对付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就算是元婴后期被困在其中,也势必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脱身。
沈清砚看着那些从不同方向涌来的攻击。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不是那种强作镇定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淡然,像是站在岸边看潮水涌来时的那种淡然——潮水再大,也漫不过岸。
他没有后退。
他的双脚依然稳稳地踩在青苔地面上,靴底甚至没有移动过半寸。他只是抬了一下右手。
动作很轻。
那个动作轻得不像是在应对一场五名元婴修士的合击——他的右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掌心朝下,五指自然张开,手腕微微放松,像是在拂开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动作的幅度不大,从腰部抬到胸前的高度,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一息半,既不急促也不刻意放缓,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
但在他的掌心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五指轻轻一收,掌心向下微微一按,像是在虚空中按下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他脚下方圆十余丈的地面骤然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寻常阵法启动时那种刺目的光芒四射,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向上渗透的光芒。金色的阵纹从他脚下扩散开去,起初只是一圈巴掌大的光环,然后那光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蔓延,像是一朵被猛然催开的金色巨花,花瓣沿着地面的纹理向四面八方铺展,青苔、碎石、蕨草、水痕,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那一层温暖而沉厚的金色光晕之中。
阵纹的纹路极为繁复精妙,线条的粗细不一,粗的如拇指,细的如发丝,粗线与细线交错缠绕,在青苔地面上勾勒出一幅宏大的图案。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像是一条条被驯服的溪流在地面上蜿蜒,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方向和速度,但所有的线和所有的方向最终都汇集在沈清砚脚下的那个圆心。
那阵纹出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什么程度?灰袍老者的细剑剑尖距离沈清砚的脖颈还有四尺时,阵纹的第一圈光环才刚刚从沈清砚脚下扩散出去;当剑尖推进到三尺时,阵纹已经铺满了方圆五丈的地面;当剑尖距离沈清砚的皮肤还有两尺时——那是细剑的剑罡足以撕裂肌肤的距离——那道从地面升起的金色光幕已经从阵纹边缘翻涌而起,如同一堵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光墙,稳稳地挡在了灰袍老者的剑尖前方。
剑尖撞在光幕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叮——像是玉簪敲在琉璃盏上,余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灰袍老者只觉得手中的细剑忽然一顿,剑身传来的反震力沿着剑脊传到剑柄,再从剑柄传到虎口,震得他整条右臂都微微发麻。他低头一看,剑尖抵在金色光幕上的位置溅起了一溜火星,每一粒火星都在空气中闪烁了不到一瞬便熄灭了,但那道光幕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灰袍老者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功力,剑气凝于剑尖三寸,足以洞穿三尺厚的精铁。但这道光幕,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矮胖修士的战锤到了。他的攻击方式与灰袍老者截然相反——没有轻灵的刺击,没有凝练的剑罡,就是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双臂之上,战锤从身后抡起,画出一个巨大的半圆,锤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沈清砚的天灵盖砸下。这一锤的力量大得惊人,锤头破空时搅动了山谷中的雾气,在锤头后方拖出一道白色的涡流。
但战锤砸到一半,矮胖修士忽然觉得脚下一紧。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金色阵纹不知何时已经收拢过来,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般沿着他的靴子向上攀爬,转瞬之间便裹住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那些金色光丝看似纤细,但每一根的韧性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用尽全力想要抬腿,腿部肌肉暴起,青筋在皮肤下鼓胀如蚯蚓,但那些光丝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是被蟒蛇缠住的猎物,越挣扎缠得越紧。
战锤从他手中脱落,锤头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青苔被砸出一个浅坑,坑边的苔藓被震得飞溅起来。矮胖修士整个人被锁在原地,双腿像是被浇筑进了铜柱中,上半身还能活动,但无论他怎么扭动挣扎,腰部以下都纹丝不动。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滴在脚下的阵纹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暗红法袍的女修脚下的火蛇也在同一时刻遭遇了变故。那数十条赤红火蛇贴着地面飞速窜行,已经蔓延到了沈清砚脚边不足三尺的位置,最前面的几条火蛇甚至已经昂起了头,张开了火焰凝成的嘴,准备从脚踝处缠上去。但就在火蛇触碰到阵纹边缘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碰撞,没有对抗,没有爆炸,那些火蛇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水滴落入滚烫的铁板,嗤的一声便蒸发殆尽,连一丝余烬都没有剩下。
女修的脸色骤变。她的双手加快了结印的速度,指尖的暗金指环在空气中疯狂翻转,掌心涌出的火焰一蓬接着一蓬,试图重新凝聚火蛇冲过那道阵纹的边界。但没有用。无论她释放多少火焰,只要那些火焰触碰到金色光幕的边缘,就会被瞬间吞噬,像是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口,将所有的火系灵力全部吞入了另一个空间。
她停下了结印,双手悬在半空中,十指微微发颤。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暗红色的口脂在火光熄灭后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两片凝固的血痕。她的目光越过阵纹的边界,落在沈清砚身上,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安的神色。
而那个距离沈清砚最近的瘦高修士——他的剑始终没有递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剑已经蓄势到了极致,剑身上的幽蓝色光芒明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剑刃边缘的两行光线已经凝聚成了两道极细的光刃,随时可以脱剑而出。但他的气机锁定被打断了。就在阵纹亮起的那一瞬间,他锁在沈清砚后心位置的气机忽然失去了目标,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沈清砚的气息从他的感知中完全隔绝了。他能看到沈清砚就站在那里,距离他不过十几丈,但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投射在幕布上的幻影,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就是他的功法最大的弱点——暗影楼的刺杀术依赖于对目标气机的精确锁定,一旦气机锁定被打断,他就从一个暗处的猎手变成了一个握剑发呆的傻子。他握着剑站在原地,兜帽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三息之内。
沈清砚站在阵纹正中央,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着。他站在那里,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双脚依然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双手依然自然垂在身侧,呼吸的节奏依然平缓均匀。他看着那四道被分隔在不同区域的身影,目光平静,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落下了决定性一子的人,棋局已定,胜负已分,剩下的只是收官的步骤。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方向,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