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复盘以后他才发现，即便白棋真的吃下那十八颗黑子，也未必会立刻崩盘。

黑棋只是能借机封锁外围，将胜负拖入一场更加复杂的战斗。

那并不是陷阱，至少，不是一个必须避开的陷阱。

“等等。”

高远忽然坐直身体。

“他当时根本没打算强攻上方。”

黑棋舍弃十八颗棋，只是把选择摆在白棋面前。

吃，黑棋便借势进入复杂战斗。

不吃，白棋就会像实战一样，因为防备那场尚未发生的攻击，主动浪费两步联络。

无论他怎么选择，对方都有后续。

高远自认为看穿了对方的陷阱，实际上却只是选择了一种败得更安稳的下法。

听懂了，主播没上当。

这棋怎么越复越绝望？

高远没心情理会弹幕。

他开始不断改变白棋的走法。

试图在中腹制造混乱。

每一种选择，他都认真推演十几手，偶尔还会调用星弈网自带的棋谱分析功能进行辅助。

可无论白棋怎么走，黑棋都能找到相应的办法。

直播间里的玩笑逐渐少了。

起初，两名助手还会站在旁边配合弹幕调侃。

可半个小时后，他们也不再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高远已经完全忘记了直播效果。

他的鼠标在棋盘上不断移动，一条条变化被摆出，又被推翻。

直到他重新回到第一百一十二手。

那时，白棋切断中央，终于抓住了黑棋的破绽。

高远原以为这是自己整盘棋唯一一次真正的机会。

可现在重新复盘，他才发现，那处破绽或许从来都不是破绽。

黑棋故意露出断点，是为了引导白棋将注意力集中到中央。

只要白棋下出切断，黑棋便可以反断两颗白子，同时威胁左右两块棋。

这是实战的下法，但并不是唯一的下法。

白棋如果不上当，选择稳稳补强，黑棋便会立即抢占右下大场，将之前积累的全盘优势彻底兑现。

高远盯着棋盘，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对方从第一次脱先开始，黑棋便一直在给他出题。

每次只给出两三个选择。

看似任由白棋判断，实际上无论白棋选择哪一条路，对方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最重要的是，对方始终没有选择最快结束棋局的方式。

明明可以直接扩大优势，却故意留下一点余地。

明明可以让白棋更早失去抵抗，却一次又一次将战斗引向新的方向。

直到他看懂第一层，对方才揭开第二层。

直到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机会，对方才用最后一次反断告诉他。

从头到尾，所谓的机会都是被主动递到他面前的。

高远缓缓靠在椅背上。

“哈哈。”

主播终于要举报了？

主播终于要举报了？

打不过就说人家开了？

“我不是说他作弊。”

“他根本没把这盘棋当成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局。”

直播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高远重新审视那一枚枚棋子，声音越来越轻。

“这是一盘指导棋。”

“而且说难听一点”

“还是一盘老叟戏顽童的指导棋。”

他一个职业棋手。

在对方眼中，竟然只是个值得逗弄几下的孩子。

更让高远无法接受的是，对方每一步落子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十秒。

这说明眼前这些让他反复推演、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变化，对方在实战中几乎根本不需要计算。

因为双方之间的差距太大。

大到对方可以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一边临时决定下一步该讲什么。

高远原本还想着怎么继续制造节目效果。

可看出这一点后，他的眼神逐渐呆滞。

片刻后，那份呆滞又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入迷。

他重新将棋盘摆回开局。

“再来一次。”

晚上一点四十分

凌晨二点二十三分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两名助手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高远仍旧盯着屏幕，时不时移动几颗棋子。

直播间人数开始下降，却始终有人留下。

睡了一觉回来，主播怎么还在复盘？

主播不是在复盘，他是被这盘棋盘了一遍又一遍。

高哥今晚到底洗了什么？我怎么感觉脑子也被洗了？

凌晨四点十六分。

直播间里已经很少出现大段弹幕。

许多观众把直播挂在后台。

偶尔醒来一次，便会发现高远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那张棋盘。

天色渐渐泛白。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晨光，远处也传来了早起鸟雀的叫声。

高远终于停下鼠标。

他盯着棋盘中央看了许久，像是直到这一刻才从那一条条无穷无尽的变化中挣脱出来。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经亮了。

直播竟然还没有关。

更加离谱的是，右上角的在线观看人数依旧停留在六位数。

十几万名观众，陪着他在电脑前枯坐了一夜。

高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点开对手资料。

看着那张系统默认的头像，高远沉默了很久。

“这个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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