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次呢?”
“自信和自负,有时候真的只隔一层纸。”
陆观海依旧没有说话。
邱明山忽然抬起头,脸上的严肃却淡了一点,甚至多了几分笑意。
“这种人,我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陆观海眉头一挑:“谁?”
“你的学生。”邱明山停了一下。“还有你。”
陆观海怔了一瞬,随后也笑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很多年前,那个刚刚坐进职业棋院的少年陆观海,比现在的萧衍还要顺。
学棋快,算得快。
别人需要反复琢磨很久的变化,他看一遍就懂。
同龄人还在为定段挣扎的时候,他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第一次进入职业赛场,别人会紧张。
他不会。
甚至会觉得——
不过如此。
赢棋。
升段。
出名。
所有事情都来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真的以为围棋就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只要自己想。
就能一直往前。
只要自己想赢。
就能一直赢下去。
那时候的他走路都比别人快,说话也快,看谁都觉得慢。
老师让他稳一点,他说没必要。
前辈告诉他职业棋坛比想象中更深,他也只是笑笑。
因为一路走来,那些曾经被别人说得很难的东西,在他面前似乎从来没有真正难过。
于是,他渐渐相信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以前没有拦住自己的东西,以后也不会。
后来呢?
陆观海垂下眼睛。
杯中的酒轻轻晃动。
后来,他遇见了真正迈不过去的坎。
输棋。
一盘。
两盘。
再输。
原本随手就能算出的变化,开始一次次看错。
以前从来不会怀疑的判断,也突然变得犹豫。
越想证明自己。
越输。
越输,又越想证明。
那栋一路被掌声、天赋和胜利垒起来的高楼,塌得甚至比建起来的时候还快。
且看他起高楼。
且看他宴宾客。
又且看——
他楼塌了。
最难的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愿意碰棋。
最难的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愿意碰棋。
因为只要看见棋盘,就会想起以前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自己。
再看看当时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如果不是老师一次次把他从家里拽出来。
如果不是当年那几个朋友陪着他喝酒、骂他,逼着他重新坐回棋盘前。
如果不是有人在他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告诉他——
失败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只是让你自己变得更强大
他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
也不会有后来的职业九段陆观海。
更不会有那个名动棋坛的——“瀚海长风”。
想到这里,陆观海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以后,终于已经能够很平静地重新看待那段日子。
邱明山也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陆观海才重新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你说得确实对。”
邱明山看着他。
陆观海放下酒杯:“我会注意。”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他和小满,我都得注意下。”
年轻棋手最难教的,从来不只是棋。
棋错了,可以复盘。
路走偏了,有时候却需要很多年才能重新走回来。
邱明山听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怎么聊着聊着,真跟两个老头一样。”
陆观海看他:“主要是你显老。”
邱明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滚。”他瞪了一眼陆观海。“我们可是同龄人。”
陆观海也笑了。
刚才有些沉下去的气氛,很快重新轻松起来。
邱明山拿起酒瓶,给两个人重新倒上。
“难得你这个大忙人愿意陪我喝一次,今天不聊教育孩子了。”
陆观海端起杯子:“那聊什么?”
“聊点现实的。”
邱明山笑着举杯。
“省赛。”
“怎么样?”
“有没有信心?”
陆观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也慢慢举起酒杯。
窗外,城市的灯光隔着玻璃落进来。
杯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邱明山挑眉:“怎么,职业九段还不敢说?”
陆观海笑了:“急什么。”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叮。
一声清脆。
“喝酒。”
“人生在世。”
“总不能只论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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