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壬午年，夏。

闽地的暑气，像一层厚厚的油布，裹在福州城上。天刚蒙蒙亮，街巷里还弥漫着昨夜的湿气，只有几声鸡鸣和早起的贩夫走卒的吆喝，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福建布政司衙门前，一个穿着青色吏员袍服的男子，正焦急地踱着步。他叫陈有光，泉州府来的小吏，怀里揣着一份要紧的文书，必须在今日卯时三刻前递进司衙。可眼下，官门紧闭，守门的兵丁也尚未到岗，他只能在那座高耸的鼓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擦着额头的汗，等待天光大亮。

这座鼓楼，是福州城的老物件了。青砖砌就的墙体上爬满了青苔，飞檐翘角下的木雕彩绘早已斑驳，显出一种历经风霜的沉寂。鼓楼顶上，左右各立着一个木人，也是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遗物。它们身着古制官服，面容模糊，手臂关节处能看出明显的接榫痕迹，风吹过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语。

陈有光等得心烦，便背靠在鼓楼的柱子上，仰头打量那两个木人。他听福州的同僚说过，这两个木人有古怪，会化作真人，夜里在街上闲逛，用铜钱买糖葫芦、吃点心，可那些钱，到了第二天，总会变成烧给死人的纸钱。

陈有光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只当是市井闲谈。可此刻，在这寂静的黎明，独自面对这两尊沉默的木人，他心里也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响起。

“今日辰时，有仙人持莲花自南门而入，乃吕洞宾也。”

那声音干涩，像是两块朽木在相互摩擦，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有光浑身一僵，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抬头，只见鼓楼上的两个木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四只空洞的木眼，正齐刷刷地盯着他。它们的嘴唇，那两片被岁月侵蚀得开裂的木头，竟然在微微开合。

是它们在说话！

陈有光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离开鼓楼柱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是妖？是怪？还是自己连日赶路，累出了幻觉？

他惊疑不定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鼓楼，那两个木人又恢复了原样，面朝南方，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可那声音，那冰冷、诡异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回荡。

辰时……南门……吕洞宾……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陈有光是个小吏，一辈子谨小慎微，求的无非是安稳度日，养家糊口。但神仙之说，谁不向往？吕洞宾，那可是八仙之一，点石成金，度化凡人。若能见上一面，哪怕只求得一指点，也是天大的造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文书？官差？前程？在这可能遇见神仙的机遇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将怀里的文书小心地塞进内襟，转身，不再理会那紧闭的司衙大门，拔腿就向南门方向跑去。

辰时初刻，南门。

城门刚刚开启，进出的行人和车辆还不多。陈有光挤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紧张地搜寻着。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一个道士？一个神仙？还是一个拿着莲花的疯子？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自己是被木人戏弄了的时候，一个身影，缓缓地走进了城门。

那是一个道士，衣衫褴褛，打着好几个补丁，脚上穿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他相貌平平，脸上带着风尘之色，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他手中，真的捧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莲花。那莲花晶莹剔透，仿佛由白玉雕琢而成，在晨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圣洁的光晕。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