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像个脾气火爆却心肠软的妇人。一场骤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阿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却飘过了屋檐下滴水的瓦当，望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这是她第三个孩子了。前两个，都没能留住。一个落了红，一个在肚子里安静了许多，最终也化作了一滩冰凉。婆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村里妇人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们说，阿兰的命里，没带子，是棵不开花的枯树。

阿兰不信。她娘家的外婆是广西人，从小就给她讲花婆的故事。外婆说，在天与地之间，有一座我们看不见的六甲花园，那里住着慈悲的花婆。每个人，都是花园里的一株花。花婆掌管着所有的花，谁该开红花，谁该结白果，谁的花苗该几时移栽到人间，都由她看顾。

“我们茶山瑶的孩子，都是花婆送来的礼物。”外婆的声音温暖而笃定，“在成人之前，花婆都会在暗处护着他。”

可阿兰的花，为什么总是凋谢得那么快？

丈夫阿根是个木讷的汉子，只会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说：“别多想，身子要紧。”他知道阿兰心里的苦，却不知如何分担。他只记得，阿兰弥月的时候，他娘从广东那边请了神位，用红纸写着“花公花婆之神位”，供在堂屋一角，说是能保佑孩子平安。可那神位，似乎也没能留住他们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兰的肚子也像吹气的球一样鼓了起来。她变得格外小心，不敢走远路，不敢提重物，连大声说话都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小生命。夜里，她常常做梦，梦里不是漫山遍野的红花，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枝丫。有时，她会梦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穿着五彩斑斓的衣裳，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中，背对着她，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她想上前呼唤，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是花婆。”阿兰对阿根说，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我梦见花婆了。”

阿根点点头，虽然他不太懂这些，但他愿意相信阿兰的话。他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福建和台湾那边，花公花婆是临水夫人的下属，专门管着人的本命花树。一株树能开几朵花，就代表能有几个子女。开白花是男娃，红花是女娃。要想把女胎换成男胎，还得请花公花婆“移花换斗”。

“不管男娃女娃，”阿兰抚摸着肚子，神情坚定，“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健健康康地长大，就是红花白花，我都供在神龛上，天天给花婆上香。”

转眼到了生产的日子。那是个闷热的夏夜，没有一丝风。接生婆在屋里忙得满头大汗，阿根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一遍遍地对着那个红纸神位磕头。

“花公花婆，求求你们，保佑阿兰，保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