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的波涛之上,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宁波的乌篷船,还是舟山的绿眉毛大对船,只要船尾的左右舷上,画着那两条鱼,渔人们的心里便有了底。
那鱼,画得粗壮,远非寻常泥鳅可比。通体血红,仿佛是用最烈的朱砂掺着渔人的血调成的,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一双眼睛却是乌黑的,像两颗深不见底的墨玉,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脖颈上都系着一道白练,如孝幡,如挽歌。
我们叫它“猛”。
“猛”不是图腾,不是装饰,它是一个承诺,一个用生命换来的护身符。
许多年前,我爷爷的爷爷,还只是一个年轻的伙计,跟着船老大在风浪里讨生活。那一次,他们的船满载而归,却在归途中遇到了真正的噩梦——鲨鱼群。
那不是一两条,而是一片黑压压的阴影,从深海里涌出,为首的是一条巨大的青鲨,它的背鳍像一把黑色的战刀,划破了海面。渔船上的汉子们,个个都是与海搏斗的好手,但此刻,他们的脸色比帆布还要白。手中的桨、橹,在鲨鱼那森然的利齿面前,脆弱得像根芦苇。
绝望像海雾一样笼罩了整艘船。他们能做的,只是紧紧抓住船舷,等待着被巨浪和利齿撕碎的命运。
就在这时,船尾的水面“哗啦”一声,一道血红的影子猛地窜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那头领的青鲨。那是一条鱼,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鱼,粗壮如手臂,通体赤红,正是后来我们画在船上的“猛”。
“疯了!那鱼疯了!”有人失声喊道。
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在自寻死路。果然,青鲨巨口一张,轻易地将那条红鱼吞了下去。海面上只留下一圈涟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上的汉子们的心沉到了谷底。连一条鱼都为了求生而疯狂,他们这些大活人,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吗?
然而,异变发生了。
那头吞下红鱼的青鲨,突然在水里疯狂地翻滚、挣扎,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拍打出滔天巨浪,仿佛有无形的利器在它的肚子里搅动。它的嘴里喷出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海水。它痛苦地跳跃,最终,那双凶残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海底,再也没了声息。
鲨鱼群似乎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它们围着首领沉没的地方盘旋了片刻,竟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深蓝之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只是一场幻梦。船上的汉子们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得救了,被一条小小的、不知名的鱼救了。
从那天起,为了纪念那条在鲨鱼肚里咬死鲨鱼的英雄,渔人们便在自家船尾的左右舷上,各画上一条一模一样的红鱼。它们是守护神,是船的眼睛,是海上的门神。有了“猛”,出海便不会遇鲨。
这是我们这里“猛”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