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为首的官吏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持笔的也画上了最后一个勾。他合上册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尸堆，似乎在确认有无遗漏。

陈七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奇怪，”为首的官吏皱了皱眉，“册上之数，与眼前之数，似乎……差了一个。”

另外两个官吏也停下动作，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在尸堆上扫来扫去。陈七感觉他们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吓得几乎要尿裤子。

“或许是数错了。”一个官吏说。

“再点一遍。”为首的官吏不容置疑地说道。

于是，他又一次翻开册子，从头开始念。王二狗、李铁柱、赵小五……那些死寂的魂魄，再次发出了空洞的回应。

陈七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漏不掉了。他的名字，一定就在这册子上。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两个决定他命运的音节。

然而，册子一页一页翻过，直到最后，那个他听了二十多年的“陈七”，始终没有出现。

为首的官吏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喃喃自语：“不对，确实不对。阳间造册，阴间勾销，怎会凭空少了一人？莫非……是有人不该死，却死了？还是有人该死，却没死？”

他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罢了，时辰已到，不能久留。先将这些魂魄带回去复命，遗漏之事，日后再查。”

说罢，三人转身，化作三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光之下。

尸堆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陈七躺在原地，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敢确信那三个鬼差真的走了。他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尸堆里爬了出来。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满地狼藉的同胞，看着那些刚刚应答过名字的“故人”，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后怕涌上心头。

他没有死。他的名字，不在那本生死册上。

天亮了，陈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混在逃难的百姓中，离开了这座死城。他脱下了军装，换上了一身破旧的布衣，一路向南，走回了家乡。

他见到了母亲，见到了翠花。他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说自己从军中逃了出来。他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惜眼前的生活。他努力耕作，孝敬母亲，对翠花温柔体贴，真的盖起了一栋结实的新房子。

很多年后，陈七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个宁静的夜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繁星，给孙儿们讲起年轻时的故事。他讲到那场惨烈的攻城战，讲到自己如何装死逃过一劫。

“爷爷，那你为什么能活下来呢？”小孙儿眨着好奇的眼睛问。

陈七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看到了那三个阴森的官吏，和那本决定生死的册子。

他摸了摸孙儿的头，轻声说：“因为啊，那天晚上，阎王爷的账本上，漏记了爷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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