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的夜，是被火与喧嚣点亮的。

庚子年的元宵节，达县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石的气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节日的、混杂了汗水和期盼的躁动。对石头镇的镇民来说，这一年一度的火龙舞，不仅是酬神祈福的仪式，更是他们对抗艰难岁月的宣。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地里的收成不好，镇上的青壮年走了大半，剩下的老弱妇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条能驱邪避灾、带来风调雨顺的火龙身上。

李阿公是镇上最有资历的龙头匠人，他的手，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那是一条龙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今年，他却犯了愁。龙身早已扎好，竹骨为架，彩纸为鳞，在月光下静静地盘踞，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可龙头，那最灵魂、最需要勇气与气魄的位置，却找不到合适的人。

往年，这个位置属于他的儿子，大牛。大牛身形魁梧，臂力过人，舞起龙头来，虎虎生风，仿佛真龙降世。可去年秋后，大牛跟着同乡的队伍出了川，说是去外面的大世界闯荡，至今音信全无。李阿公望着那沉甸甸的龙头，眼神里满是落寞。没有人敢接这个位置，因为火龙舞，不仅是舞，更是要“烧”。

队伍里的年轻人，不是体力不济，就是心有余悸。火龙所到之处，镇民会用竹筒装满硝石、木炭和铁砂，制成“花儿”，对着龙身猛烈喷射。漫天飞舞的火星，像一场金色的暴风雨，将舞龙者包裹其中。舞龙者必须赤裸上身，仅凭一条湿漉漉的短裤，在火雨中穿梭翻腾。这不仅考验技巧，更是对意志和肉体的极限挑战。没有大牛，就没有人能顶得住那最猛烈的“火攻”。

就在李阿公准备宣布今年的火龙舞取消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阿公，让我来吧。”

众人循声望去，是阿水。阿水是个孤儿，今年才十六岁，身子骨单薄，平时在镇上茶馆里跑堂，总是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弱。让他去舞龙头？简直就像让一只虾米去顶起一座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阿水，你行不行啊？别火还没烧到，你自己先被风吹跑了！”

“就是，龙头那么重，你拿得动吗？”

阿水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倔强地看着李阿公，重复道：“阿公，让我来。”

李阿公审视着这个少年，在他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鲁莽，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他叹了口气，问道：“大牛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阿水低下头，轻声说：“大牛哥说，他不在家，让我替他保护好阿公，保护好咱们的火龙。”

李阿公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大牛每次舞龙，身边总跟着一个像小尾巴一样的阿水。大牛舞龙头，阿水就拿着一根木棍，在旁边有样学样地比划。或许，这孩子心里，早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龙头你舞不动，”李阿公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但你愿意做‘虾子龙’吗？”

“虾子龙？”阿水和众人都是一愣。这个词，很多年轻人都没听过。

李阿公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副造型奇特的道具。竹篾扎成的身体，弯曲如虾，外面糊着一层红色的绸布，顶端还有两只用黑绒球做的眼睛。它不像龙那样威风凛凛，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李阿公抚摸着那副“虾子龙”，眼神悠远，“火龙是神，是主角，但它也需要守护。‘虾子龙’的职责，就是在火龙遇到最猛烈的火花时，冲到前面，替它挡护。舞虾子龙的人，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但需要最快的速度，最灵活的身手，和最不怕死的胆量。他就像一面盾，用自己的身体，为火龙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