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独角鬼头，最是古怪。它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着，笑声尖锐刺耳。它喝酒也最凶，一杯接一杯，仿佛那墨汁是琼浆玉液。喝到兴头上，它还用那支独角去顶旁边的同伴，惹得虎头怪和牛头怪一阵不满的咆哮。

王生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这才明白，自己淘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戏具，而是一群成了精的妖怪！它们是器物成精，因长年累月吸收了主人的气息与情感，又历经岁月沉淀，最终有了灵性。它们曾是人家的玩伴，见证了那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如今旧主家败，它们便流落于此，只能在这深夜里，以墨为酒，追忆往昔。

就在这时，那狗头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转过头，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王生的方向。王生心中一凛，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狗兄，怎么了？”虎头怪问道。

狗头怪嗅了嗅空气，疑惑地说：“没什么，就是闻到一股……活人的味道。好生熟悉。”

“你喝多了吧，”独角鬼头怪笑道，“这屋里除了我们，哪还有什么活人？不过是个画画的呆子罢了。来，继续喝！”

王生在心中暗暗叫苦，一动也不敢动。他听着那七个小怪继续喝酒、喧哗，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他悄悄睁开一条缝，只见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七个土偶正摇摇晃晃地爬回书架。它们爬上去之后，身上的灵光一闪，便又变回了那副呆板、静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王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他看着那七个土偶，眼神里不再是欣赏，而是敬畏。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画不出它们的神韵了。因为他画的只是它们的“形”，而忽略了它们内在的“灵”——那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是一缕不散的精魂。

从那天起，王生不再将它们当作画画的模型。他每晚都会在砚台里倒上清水，再放上几粒真正的茶叶，作为对它们的供奉。而他的画，也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下笔如有神助。他画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百兽夜宴图》，而是一幅充满温情与哀愁的《故园旧梦》。画中，七个形态各异的小怪，围坐在一起，或笑，或叹，或悲，或喜，眼神里充满了对过往的眷恋和对现实的无奈。

这幅画完成后，轰动了整个京城画坛。人们都说，王生的画里，有“魂”。

而王生，依旧住在槐树胡同的小院里，与那七个戏具怪为伴。他不再孤僻，因为他知道，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总有七个老朋友，会悄悄地爬下书架，以茶代酒，与他共享这人间月色，共饮那一段永不褪色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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