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二年，长安城外的槐里县，久旱不雨。

土地皲裂如龟甲，麦苗枯黄似野火。往日里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死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生怕门外那股裹挟着尘土与绝望的热风，会吹散家里最后一点活气。官府的赈灾粮迟迟未到，里正的嗓子早已喊哑，换来的只有村民们愈发空洞的眼神。

王德就住在这片焦土的边缘。他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是好的。他为人憨厚，平日里谁家修个桌椅、打个柜子，他只收个成本钱，遇到穷苦人家，干脆分文不取。然而，再好的手艺，再纯善的品性，在天灾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他看着自家院子里那口已经见底的水缸，又望了望卧病在床、咳得撕心裂肺的老母，心中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

“德儿，别管我了……”老母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把这点水……给邻家的娃喝吧……”

王德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水，将半碗温开水递到母亲嘴边：“娘，您说啥胡话呢。天塌下来，儿子给您顶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顶多久。村里的壮丁已经开始结伴往南边逃荒，劝他一起走。王德拒绝了。他走了，娘怎么办？这村里还有几户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他走了，他们怎么办？他守着这份近乎愚昧的道义，像守着一座即将被风沙掩埋的孤城。

这天黄昏，王德安顿好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家门，想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坐。那棵槐树是村里的地标，据说已有百年历史，枝繁叶茂，曾是夏日里最好的纳凉之所。如今，它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祈求的手。

王德走到树下，习惯性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在老槐树的西侧，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年轻的榆树。这本不稀奇，但诡异的是，那榆树的一根主枝，竟与老槐树的一根侧枝，在离地约一丈高的空中，紧紧地、奇迹般地缠绕在了一起。它们不像简单的交叉，而是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彼此拥抱，盘旋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股截然不同的枝干，在接触的地方，树皮竟也渐渐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天然而完美的结。

木连理。

王德的心猛地一跳。他虽然只是个匠人，但也听过村里的老先生讲过古书。这“木连理”，是祥瑞之兆啊！是上天垂怜，是王者德泽纯洽，八方合一的象征。可如今，天子远在长安，八方却是饿殍遍野，这祥瑞，又为谁而现？

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除了风声，再无他人。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回到家中，连夜用上好的桐木，精心雕刻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他没有刻字，只是将那“木连理”的形态，一丝不苟地复刻在了木牌上。他把它挂在自家门楣上，像是一个无声的祈祷。

然而，秘密终究是藏不住的。几天后，一个外出寻野菜的孩子发现了这奇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槐里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