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穿着一身深青色暗花缂丝冬装,外头罩着件簇新的灰鼠皮斗篷,但头上只簪着两支素银扁方。
宜修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两鬓竟隐隐透出几根刺目的白发。
她身后的剪秋,因为接连几日在院外罚跪忏悔,两条腿显然已经伤得不轻,走路时一瘸一拐,全靠着旁边一个小宫女架着胳膊,才能勉强跟上宜修的步子。
“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眉庄、曹琴默和安陵容见状,纷纷敛去脸上的笑意,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年世兰只是淡淡地福了一福,牵着攸宁的手却并没有松开,目光在宜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唇角微弯。
“皇后娘娘这几日在偏院里潜心礼佛,瞧着倒是清减了不少。今儿个是破五迎财神的吉日,本宫还当皇后娘娘要继续留在佛堂里吃斋念经,不屑于沾染咱们这等俗世的财气呢。”
宜修捏紧了手里的佛珠,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温婉笑容。
“华贵妃说笑了,本宫身为一国之母,如今圣驾拔营南下,本宫自然要随行侍奉太后,统摄六宫庶务,岂敢因一己之私耽误了国事?”
她顿了顿,视线往下移,落在了年世兰身旁穿得像个红福娃似的攸宁身上,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面上却柔和。
“攸宁公主这身衣裳真喜庆。听说初一那日,公主还在清音阁里捡了只小狗,皇上特意赐了御膳房的份例?公主到底是年纪小,贪玩也是有的,只是这猫儿狗儿的到底带着畜生道上的浊气,如今上了御舟,船舱狭窄,华贵妃还是让人拘着些的好,免得冲撞了太后和皇上的圣体。”
才刚走出来喘口气,这就又开始拿规矩和孝道来压人了。
年世兰眉头一挑,刚要开口回敬,身旁的攸宁却已经眨巴着大眼睛,抢先一步开了口。
“皇额娘,您怎么知道大福气身上有浊气呀?它可干净啦,每天都要用香香的花露水洗爪爪呢!”
她扬起小脸,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红布袋,奶声奶气却又字字清晰。
“而且皇祖母说了,大福气是天狗送福,是来帮咱们家看家护院、咬坏蛋的!今天大年初五迎财神,老百姓都说要把家里的晦气、穷气、还有喜欢克扣别人肉饺子的小气鬼全都扫出门去,这样财神爷才会进门呢!皇额娘,您不要穿得这么黑漆漆的嘛,一丁点儿红色都没有。财神爷瞧见了,会不会以为您不喜欢他,就不给您送金元宝啦?”
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听到那句“克扣别人肉饺子的小气鬼”,一个个全都死死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宜修的脸色瞬间由蜡黄涨成了猪肝色,扶着剪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敲打一句,这个才两岁半的小孽障,竟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小除夕克扣侍卫伙食、除夕被厌弃禁足的丑事又给翻出来戳她的肺管子!
“童无忌……公主真是伶牙俐齿。”宜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了苏培盛高亢的唱喏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只见雍正一身明黄龙袍,精神抖擞地扶着太后从正殿走出。
经过宜修身边时,雍正的脚步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只淡淡地扫了她那身素净阴沉的深青色衣裳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