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九点整开始。
会前十分钟,方志远把参会名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个单位都来了人,才松了一口气。昨天通知发出去以后,几个部门前后打了好几通电话,不是问会议主题到底怎么定,就是问需不需要准备长汇报材料,还有人反复确认,是不是要把分管领导和办公室主任都带上。
这种反应,在机关里很常见。
事情越是看起来不大,大家越容易摸不准方向。尤其是新市长刚来,第一次把几家单位聚到一起,谁都不想先说错话,也谁都不想第一个把问题说实。
方志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心里多少有点数了。
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材料,封面印得规规矩矩,目录做得很细,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有人只带了一个笔记本,脸上不紧不慢,像是打定主意先听别人怎么说;还有两位基层业务干部明显没睡好,眼底发青,手里夹着台账复印件,一进门就找角落坐下,生怕被点名。
付平到得不早不晚,手里只带了一个薄文件夹。
他坐下以后,没有先开场,也没有让谁汇报成绩,只是把桌上的矿泉水往旁边挪了一下,看了看在场的人。
“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付平语气很平,没有铺垫太多。
“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做总结,也不是开批评会。先把话放前面,这次不看漂亮材料,不听笼统表述,只看三个东西,第一是台账,第二是流程,第三是群众到底反映了什么。”
这几句话一落下,几个人下意识坐直了些。
付平继续说:“五里河市场的事,看起来是市场的事,实际上不是一家的事。菜农进城要不要找得到路,费用交得明不明白,摊位能不能查得到,价格为什么涨,投诉有没有回音,这里面牵着市场监管、农业农村、商务、发改、城管、街道,也牵着社区居民和经营户的日常生活。大家今天别急着分责任,先把链条说清。”
他说完,先示意12345承办部门发。
“你们先讲投诉情况,不要讲原则,直接讲重复最多的内容。”
12345中心来的女干部翻开表,显然昨晚做过准备。
“近一年涉及五里河市场及周边流通环节的投诉,主要集中在四类。第一类,收费项目和口径不够清楚,群众和外地经营户反映,同样是进场、过秤、装卸,不同时间、不同人解释不完全一样。第二类,临时摊位和夜间交易区的信息不够公开,有些人不知道哪里能进、哪里不能进。第三类,个别投诉回访停留在解释层面,群众感觉问题还在,但答复已经结束。第四类,社区零售价格波动较大,居民问得多,但中间环节解释不足。”
她说得很实,没有加修饰。
付平点了点头:“把重复次数最高的十条,等会儿会后留一份。”
“好。”
接着轮到市场监管局。
来的副局长先把文件夹打开,开口就是一段比较完整的套话:“近年来,在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下,五里河市场整体运行平稳,重要民生商品供应总体充足,监管秩序持续向好,各项工作稳中有进……”
他才说了几句,付平就抬手打断了。
“这些先放一放。今天不需要讲整体评价,直接讲收费项目,现有几项,依据是什么,谁在收,票据怎么开,有没有现场公示。”
副局长明显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市场科负责人。
市场科负责人接过话:“现有明确登记的收费主要分场地服务、过秤服务、部分装卸辅助服务,具体标准市场方有公示……”
“公示在哪里?”付平问。
“在入口和过秤区都有。”
“字大不大,外地菜农能不能一眼看明白?”
市场科负责人被问得一怔,只能实话实说:“从我们检查情况看,有公示,但确实还可以更直观一些。”
“还可以更直观一些,这话比较虚。”付平看着他,“你直接说,现有公示够不够。”
对方沉默了两秒:“如果按方便群众理解的标准说,还不够。”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付平没有追着问,而是顺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