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有财原本还绷着脖子,一副“俺也去今天非得把这口气出了”的样子。可付平这句话一落,他脸上的那股横劲儿,反倒先松了半寸。胡顺子也没再急着往上顶,只是把嘴抿得更紧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搓着,像是心里那团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掏出来。
郑嫂子在边上看着,没催。
她知道,这种场子,最怕有人替他们说透。别人一说透,当事人反而容易往回缩。得让他们自己把心里那点拧巴,一寸一寸拉出来。拉得慢点没事,关键得是自己的话。
过了一会儿,赵有财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付市长,你要真叫俺也去说实话,那俺也去就说。俺也去那句‘俺也去带你入行’,前头是真想让他记情。后头……后头也确实有点别的意思。俺也去这人吧,嘴笨,心里头又硬。前些年俺也去在城里摆摊,吃过太多闷亏。谁给你笑脸,未必真拿你当自己人。谁跟你称兄道弟,回头也可能背后截你客。俺也去后来就养成个毛病,谁要是跟俺也去一块儿做事,俺也去总想先把高低搁明面上,省得后头反过来咬俺也去一口。”
“所以你先把位置占住。”付平看着他,“让对方一直记着,是你带的他。”
赵有财闷闷“嗯”了一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俺也去不是说真想压他一辈子,可俺也去心里总觉得,要是不把这层压着点,后头关系一散,俺也去就吃亏了。”
“你呢?”付平转头看向胡顺子,“他要的是不吃亏。你心里那口气,又是从哪儿起的?”
胡顺子沉默得更久。
他像是在忍,又像是在拣词。半晌,才吐出一句:“俺也去最难受的,不是他说带俺也去入行。真要说,这话也不假。刚来新南城那阵,俺也去手头就剩几百块,老婆也埋怨俺也去,说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是赵哥让俺也去先在他摊边搭个小角,前头几回进货,也是他带俺也去跑的。这份情,俺也去不敢抹。”
赵有财听到这儿,神色略微缓了缓。
可胡顺子接着说道:“可人这东西,最怕一直活在别人一句‘是俺也去带的你’底下。前头俺也去认,后头俺也去也认。可再往后,俺也去每多说一句自己的想法、每想换一种卖法、每想自己跑一趟货,他就总拿那句话压回来。不是明着骂俺也去不知好歹,就是说俺也去翅膀硬了。次数一多,俺也去心里就不是感激了,是发堵。俺也去不是不记情,俺也去是想堂堂正正站起来,可每回刚想站直,他那句话就又压下来,搞得俺也去像永远都得猫着腰似的。”
这话一出来,赵有财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最后没说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胡顺子说的,不是空话。
郑嫂子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根子了。一个怕吃亏,一个怕一直低头。前头是情分,后头却慢慢变成了较劲。情分一旦裹上较劲,什么好话都容易变味。”
老梁也接了一句:“世上很多散伙,不是因为真分不清那几百几千,是因为前头那个‘恩’字,后头慢慢压成了‘债’字。受恩的人累,施恩的人也累。累来累去,谁都觉得自己委屈。”
赵有财听到这儿,终于抬了下头:“俺也去也没想把他压成那样。俺也去就是……俺也去这人嘴不好。有时候本来是想提醒一句,别忘了前头那些难处,可话一出口就成了‘你别忘了是谁带的你’。俺也去承认,这话说多了,确实伤人。”
“你不光说得多。”胡顺子低声说道,“你还总挑在人前说。顾客在,旁边摊主在,你一句‘俺也去这兄弟还是俺也去手把手带出来的’,别人听着像你在夸俺也去,俺也去听着却老像被拍了一下脑袋。一次两次俺也去忍,久了俺也去就不想忍了。”
“那你就该跟俺也去明说。”赵有财也把心里那点火掏出来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正经跟俺也去说过一句。你是咋做的?先是背着俺也去单独去见顾客,再是悄悄跟货主搭线,后头索性自己支摊。俺也去不是怕你单干,俺也去是气你啥都不明说,搞得俺也去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