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的秋老虎厉害,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小田一大早躲进助老屋,先把凉白开烧上,又给吴老太太抄了份药单子。等都忙完,她才坐下,把助老屋的灯拉亮,摊开那本账,三个红圈就跳出来了。
三个红圈是上个月画下的,圈的是四号楼八户租户里没谈下来的三户。那阵子铺子那段刚修完,能找到人的五户都垫了钱,管也换了,屋里不返水了。剩下这三户,房东一个都不露面,管就还旧着。小田在每户后头画了个圈,红笔,画得规规矩矩,跟账上别的红字一个样。
她盯着看了会儿,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出门挨家敲门去了。
头一家是三楼东户,租客是个年轻姑娘,叫小吕,在园区超市做收银。小吕开门见是小田,忙让进屋。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多肉。小田一眼就瞄见了厨房门口那截立管,锈得发黄,接口处拿胶带缠着,缠得歪歪扭扭。小吕有点不好意思:"房东说等他回来修,我等了半年了。"
小田没绕弯,直说:"吕姐,你那房东,我打了七八回电话,不接。你有没有别的法子联系上他?"
小吕愣了下:"我也就每月交租的时候转个账,别的时候没啥来往。"
"转账记录给我看看。"小田说,"转账上头有时候能加好友,实在不行,我照着他账号搜一搜。"
小吕翻出手机,翻到每月那笔转账,果然上头有个加好友的口子。小田试着加了,头像是个卡车头,昵称就叫"老崔"。等了一天,没动静。第二天她又发了一遍申请,还是没动静。到第三天傍晚,那边才通过。
小田先把自个是谁、哪个屋的、修管的事,一条条打字发过去。发完等了半天,那边回过来四个字:"你是骗子?"
小田看着这四个字,哭笑不得。她想了想,没急着辩解,先把助老屋的照片发过去,又把那张分管单拍了,又把吴老太太、老周头几个站在单子前的合影发过去。末了她打了行字:"大哥,你要不信,我让你租客跟你视频,我站在她屋里,你让她把镜头转一圈。"
那边沉默了七八分钟。随后小吕的手机响了,是房东打来的。小吕接了,把镜头对准小田,又转了一圈屋里的管。房东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行吧,我信了。"
房东姓崔,在外地跑运输,一年到头不着家。他说他不是不愿出钱,是怕被人骗,这年头骗房租、骗维修钱的太多了。小田把租户垫钱抵房租那套又说了一遍,崔哥在电话那头算了半天,说:"抵一半吧,剩下的我出。你别让那姑娘老找我,我跑车的时候接电话不方便。"
临挂电话前,崔哥又问了一句:"闺女,这钱交了,能不能给个收据?我在外头跑车回不去,回头得跟家里对账。"小田说:"成,我给你开,拍照先发你,纸质的回头寄过去。"崔哥"嗯"了一声:"那行。你办事比我想的细。"小田应了。挂了电话,小吕长出一口气:"妹子,你可真能磨。"小田笑:"不是我能磨,是你那转账记录救了急。"
第一个红圈,划掉了。隔周施工队来换了那截立管,小田拍了照发给崔哥,崔哥回了个"收到",末了又添了句"麻烦了"。小田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第二家是五楼西户。这户的租客是两口子,带着个上小学的娃,住了六年了。男的姓孙,在工地上开塔吊。小田上门那天,只有媳妇在家。
小田问房东怎么联系,孙家媳妇摇头:"我们六年没见过房东了。头一年是他儿子来收租,后来他儿子也来得少,改成转账。再后来听说老房东没了,房子归他儿子,可他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
小田心里一沉。这比第一家难。
她回到助老屋,吴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满头汗,起身倒了碗凉白开:"闺女,喝口。你这一天天跑的,比我这帮老头遛弯还勤。"小田接过喝了,歇过一口气,才翻出四号楼的住户底册,底册上这一户的房主姓名栏写着"周桂芳",后头附了个老住址,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小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想这周桂芳怕是那位"老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