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升了户部员外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账。不是查别人的账，是查自己的账。他把户部最近三年的开支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看，看得比谁都仔细。笔墨纸砚、车马舟船、差旅饭食，每一笔都要问清楚，花在哪儿了，花得值不值。户部的官员们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习惯了。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好瞒的，账面上干干净净的，查不出什么。

但张寒查出了一件事。户部每个月都要买一批纸张，数量很大，价钱也不低。他问管库房的书吏：“这些纸，用得完吗？”书吏愣了一下。“用……用不完。但每个月都要买，这是规矩。”张寒问：“什么规矩？”书吏道：“老规矩。前任定的。”张寒没有再问。他去库房看了看，纸堆了半屋子，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已经受潮了，有的被老鼠咬了几个洞。他站在那些纸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找秦墨。

“秦大人，户部的纸够用三年了。每个月再买，就是浪费。”

秦墨看着他。“你想停？”

张寒点头。“想停。”

秦墨没有马上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停吧。但你要想好，停了，会得罪人。”

张寒问：“得罪谁？”

秦墨转过身。“那些卖纸的商人。他们每个月都往户部送纸，已经送了好几年了。你停了，他们的生意就断了。”

张寒沉默了一会儿。“下官知道了。”

他回到户部，拟了一份文书，把买纸的事停了。文书发出去，当天就有商人来找他。来的是一个胖子，姓钱，穿着绸缎袍子，腰带上镶着一块很大的玉，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户部门口，满脸堆笑。“张大人，小人给您请安了。”

张寒看着他。“什么事？”

钱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这是小人的供货单。户部每个月都要从小人这里买纸，已经买了好几年了。您看，是不是能继续……”

张寒没有接。“不用了。户部的纸够用了。”

钱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张大人，户部的纸是够用了，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纸放久了会坏，不如每个月买新的……”

张寒打断他。“纸放久了会坏，但户部的纸已经坏了。你去库房看看，那些纸发黄的、受潮的、被老鼠咬的，都是你送来的。”

钱胖子的脸白了。“张大人，那可不是小人的错。户部买了纸，不用，放坏了，怎么能怪小人呢？”

张寒看着他。“你说得对。不是你的错。是户部的错。所以，以后不买了。”

钱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张寒，看了很久。“张大人，您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这买纸的事，是前任定的。前任为什么要定这个规矩，您知道吗？”

张寒问：“为什么？”

钱胖子压低声音。“因为前任拿了回扣。每个月拿，拿了好几年。您断了这笔生意，前任不答应，那些拿回扣的人也不答应。”

张寒看着他。“你在威胁我？”

钱胖子笑了。“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提醒大人，做事要留余地。”

张寒没有笑。“你回去告诉那些拿回扣的人，户部的纸够用了。以后不买了。谁要是不答应，让他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他。”

钱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站了很久。

秦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没有问张寒，也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做得好。”

张寒低下头。“下官不该那么冲动。”

秦墨摇摇头。“不是冲动。是应该做的。户部的纸够用了，就不该再买。该省的钱，一文都不能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也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想办法对付你。”

张寒道：“下官不怕。”

秦墨转过身。“不是怕不怕的事。是值不值的事。你断了买纸的生意，省了几百两银子。但如果他们把你赶出户部，损失就不止几百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