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收到鞋的时候，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汴梁城里到处是粽子的香气。街上有人卖艾草，有人卖菖蒲，有人卖五色丝线。孩子们脖子上挂着香包，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他坐在驿馆的院子里，拆开那个布包。布包是用粗布缝的，针脚密密的，缝了好几层。拆开一层，还有一层。再拆开一层，还有一层。拆到最后，里面是一双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口滚了一圈蓝边。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着队。他翻过来看，鞋底上还沾着一点泥土。他娘纳鞋底的时候，一定坐在帐篷外面，阳光照在她身上，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羊粪的气味。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鞋底的针脚有深有浅，有的密，有的稀。他娘的眼睛不好了，看不清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耶律贤穿上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鞋很合脚，不紧不松。鞋底很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院子里的桃树已经结了小桃子，青的，硬的，毛茸茸的。他站在树下，低头看着脚上的鞋。黑布面，白布底，蓝边。他娘做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当天下午，耶律贤穿着那双鞋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抬起头，看见耶律贤的鞋。“新鞋？”耶律贤点点头。“我娘做的。”沈括看了一眼。“好鞋。纳得结实。”耶律贤道：“我娘纳了好几个晚上。”沈括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算账。

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也看了一眼耶律贤的鞋。“你娘的手艺真好。”耶律贤道：“我娘做什么都好。”赵明义沉默了一会儿。“你娘是个好人。”耶律贤点点头。“我娘是天下最好的人。”赵明义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卷子。

张寒从账本里抬起头，看了看耶律贤的鞋，又看了看他的脚。“合脚吗？”耶律贤道：“合脚。”张寒道：“你娘知道你的脚多大？”耶律贤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娘怎么知道他的脚多大。他走的时候，穿的是另一双鞋。那双鞋小了，挤脚。他娘一定是比着他的旧鞋做的。他娘把他的旧鞋藏起来了，等他走了，拿出来比着做新鞋。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娘是个细心的人。”张寒说。耶律贤点点头。“我娘什么都知道。”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他娘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娘，鞋收到了。合脚，不紧不松。孩儿穿着它走路，稳当。汴梁的天气热了，孩儿换上了单衣。沈先生教孩儿算学，孩儿已经会算亩产了。赵先生教孩儿律法，孩儿知道了什么叫公平。张先生教孩儿经史，孩儿知道了大周为什么会强。孩儿会好好读书，不让娘惦记。”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他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