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完，天就冷了。汴梁城里的树叶落了一地，扫街的太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沙沙地扫，扫到日上三竿才歇。耶律贤的策论写了厚厚一摞，沈括说够一本小册子了。他听了很高兴，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摞好，用线缝起来，放在抽屉最上面。

这天下午，赵烈来翰林院传话，说陛下要看耶律贤的策论。不是让他去御书房，是把策论送去就行。耶律贤把缝好的小册子交给赵烈，赵烈翻了翻，揣进怀里走了。耶律贤坐在位子上，心里有些忐忑。以前都是他当面呈给陛下，陛下看完，当场说几句话。这次不叫他去，是不是写得不好？他胡思乱想了半天，字也写不下去了，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沈括从账本里抬起头。“怕什么？”

耶律贤愣了一下。“不怕。”

沈括看着他。“不怕？那你手里的笔怎么不动？”

耶律贤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沈先生，陛下是不是觉得我写得不好？”

沈括放下算盘。“你写的那些策论，陛下都看了。每一篇都看了，每一篇都说好。这次不叫你，不是写得不好。是陛下忙。年底了，六部的奏章堆成山，陛下没时间见你。”

耶律贤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拿起笔，继续写字。

赵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站在翰林院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耶律公子，陛下让你去一趟。”

耶律贤的心又跳了一下。不是说不叫吗？怎么又叫了？他放下笔，跟着赵烈走。这次他没有紧张，手心没有出汗，心跳也不快。走了这么多回，路熟了，人也熟了，没什么好怕的。

御书房里，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耶律贤的那本小册子。他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上面，抬起头。“来了？”耶律贤跪下。“臣耶律贤，叩见陛下。”柴宗训摆摆手。“起来吧。朕说过，不喜欢人跪。”

耶律贤站起来，垂手站着。

柴宗训指着小册子上的那篇《草原上的规矩》。“这篇，你写得好。但朕有一个问题。”

耶律贤等着。

柴宗训道：“规矩写在纸上。草原上的人不识字，怎么办？”

耶律贤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娘不识字，他叔叔也不识字。草原上的人，十个有九个不识字。他把规矩写在纸上，寄回去，他叔叔要请人念。念完了，记住了，过几天又忘了。他想了很久。

“可以刻在石头上。”他说。

柴宗训问：“刻在石头上，不识字的人还是看不懂。”

耶律贤又想了很久。“让老人讲给孩子听。孩子记住了，长大了就不会忘。”

柴宗训看着他。“老人讲什么？”

耶律贤道：“讲规矩。不该抢别人的东西，不该打别人，不该占别人的牧场。该让羊吃草，让马喝水。该让老人晒太阳，让孩子骑马。该让女人安心纳鞋，让男人安心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