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那一段，他想起贤儿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他走到哪儿，贤儿跟到哪儿。他骑马，贤儿也骑马。他喝酒，贤儿也喝酒。他打仗，贤儿不能打仗。贤儿太小了，骑不动马，拿不动刀。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叔叔骑马走远，不哭，不闹，就是站在那里看。等他回来了，贤儿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贤儿问：“你打赢了吗？”他说：“打赢了。”贤儿问：“你杀了多少人？”他说：“记不清了。”贤儿问：“你杀了人，晚上不怕吗？”他愣了一下。“怕什么？”贤儿说：“怕那些人来梦里找你。”他没有说话。晚上他做梦，真的梦见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是看着他。他醒来，一身冷汗。

他想起贤儿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贤儿写过的那些故事，想起贤儿在信里写的那些字。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摞好，用绳子捆起来，放在箱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

“巴图，”他说，“你把这些故事，再念一遍。”

巴图愣了一下。“再念一遍？念给谁听？”

耶律倍道：“念给我听。我自己听。”

巴图没有问为什么。他拿起最上面的那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太祖皇帝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手里只有八百人。八百人，都是庄稼汉。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有的空着手。他们跟着太祖皇帝走，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服他。”

耶律倍闭上眼睛，听着巴图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手里有多少人？几百人？几千人？记不清了。那些人跟着他，是因为怕他，还是因为服他？怕是肯定的。服不服，他不知道。也许都有。怕他的人，不敢不听。服他的人，愿意跟着他走。但贤儿说，服比怕好。服了，心里踏实。怕了，心里不踏实。他觉得贤儿说得对。

巴图念完了第一篇，又拿起第二篇。念到“太宗皇帝守天下的时候，草原上不太平。北边的部落年年南侵”那一段，耶律倍睁开眼睛。“北边的部落，就是咱们。咱们以前年年南侵。”巴图点点头。“是。”耶律倍沉默了一会儿。“太宗皇帝打服了咱们，不杀咱们。给地，给粮，让咱们好好过日子。”巴图道：“是。太宗皇帝好。”耶律倍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继续听。

巴图念到“世宗皇帝的时候，契丹人又来了”那一段，停了一下。耶律倍没有睁眼。“念。”巴图继续念。“三十万大军，过了长城，打到雁门关。世宗皇帝带着兵，打了五天五夜，把契丹人打退了。打退了，不追。派人去谈和，说别打了，好好过日子。契丹人服了，退了兵，年年进贡。”

耶律倍睁开眼睛。“雁门关的事，你知道。”巴图点点头。“知道。你带着三十万大军，打了五天五夜，没打下来。”耶律倍道：“没打下来。后来大周的皇子来了，两万人，把我围了。”巴图道：“他没杀你。”耶律倍道：“没杀。把我放了。”巴图道：“他好。”耶律倍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继续听。

巴图念到“大周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那一段，声音轻了一些。“他站在朝堂上，说‘百姓吃不上饭，朕吃两顿就够了’。他穿旧袍子上朝，袖口磨得发白。他减了宫里的用度，太后摘了金钗，宫女太监放出去一半。”

耶律倍问：“你信吗？”巴图想了想。“信。贤儿写的，不会假。”耶律倍点点头。“我也信。”

巴图念到“沈括修渠”那一段，念到“赵明义判案”那一段，念到“张寒查账”那一段。念完了，把册子放下。耶律倍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帐篷顶上有一个洞，是去年秋天被风刮破的，一直没补。光从洞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束，照在地上，亮亮的。

“巴图，”他说，“春天来了，雪化了，咱们把规矩刻在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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