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收到叔叔回信的时候,桃树底下的花已经开了好几天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小小的,像星星。他蹲在树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叔叔说,干花插在陶罐里,和前几天摘的鲜花插在一起,满帐篷都是花香。叔叔说,等他回去了,带他去看草原上的花。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得关不上了,他用手按了按,才勉强关上。他站起来,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花瓣有些已经落了,落在泥土上,薄薄的,皱皱的,颜色也淡了。他蹲下来,捡起几片花瓣,放在手心里。干的,轻的,一吹就飘走了。他想起叔叔信里说的那些干花,也是干的,轻的,皱皱的,插在陶罐里,和鲜花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铺开一张纸,给叔叔写信。写得很短。
“叔叔,信收到了。孩儿种的花开了好几天了,有些已经落了。孩儿捡了几片花瓣,夹在信里,寄给您看。草原上的花开了吗?等开了,您也摘几朵,夹在信里,寄给孩儿看。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又捡了几片刚落的花瓣,小心地夹在信纸中间。花瓣薄薄的,皱皱的,压在纸上,留下淡淡的颜色。他合上信纸,封好口。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那个信封。他坐在帐篷里,拆开,先看到了那几片花瓣。薄薄的,皱皱的,颜色已经快没了,但还带着一点点淡红。他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纸,慢慢地看。贤儿问他,草原上的花开了没有。他放下信纸,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草地上,野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对巴图说:“你去摘几朵花来。要刚开的,新鲜的。”
巴图出去摘了几朵,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带着露水,花瓣上还亮晶晶的。耶律倍把那些花夹在信纸中间,又铺开一张纸,给耶律贤写信。
“贤儿,信收到了。花瓣也收到了。薄薄的,皱皱的,颜色快没了,但还有一点点淡红。你叔叔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草原上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和往年一样。你叔叔摘了几朵,夹在信里,寄给你看。等你回来了,带你去看草原上的花。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他把信折好,和那几朵鲜花一起塞进信封里。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按了按,封好口。交给巴图。“寄去汴梁。给贤儿。”
耶律贤收到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时,桃树底下的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薄薄的,皱皱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坐在桌前,把信封拆开,先闻到了一股花香。不是干花的香,是鲜花的香,带着露水的味道,甜丝丝的。他把信纸展开,几朵花掉出来,落在桌上。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颜色,虽然被压扁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他把那些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信纸,慢慢地看。叔叔说,草原上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和往年一样。叔叔摘了几朵,夹在信里,寄给他看。他把信纸放下,把那些花也夹进信纸里,和他的那些干花瓣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桃树底下,蹲下来,看着那些落花。花瓣铺了一地,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薄薄的,皱皱的。他捡了几片,放在手心里,和叔叔寄来的那些花放在一起。草原上的花和汴梁的花,红的都是红的,黄的都是黄的,紫的紫,白的白。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花瓣,一样的薄,一样的软。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故事。这次他写的是两地的花。写草原上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星星。写汴梁的花也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也像星星。写他把两种花放在手心里,分不清哪个是草原上的,哪个是汴梁的。都是一样的红,一样的黄,一样的紫,一样的白。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到“分不清哪个是草原上的,哪个是汴梁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他叔叔,想起他娘,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草原上的花。他低下头,继续写。
他写了一整天,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两地的花”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当天下午,他把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草原上的花和汴梁的花。都是一样的红,一样的黄,一样的紫,一样的白。分不清哪个是草原上的,哪个是汴梁的。”柴宗训点点头。“写得好。花是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不管在哪儿,都想家,想亲人。你叔叔想你,你也想你叔叔。一样。”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你回去继续写。写你叔叔,写你娘,写你记得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