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回到驿馆，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裳几件，叠好放进包袱里。书一堆，厚厚一摞，都是他写的那些故事，有的是手抄的，有的是印的，有的是先生们送的。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盖上盖子。还有那些信，叔叔的、娘的、巴图的、赵大壮的、陌生人的，一封一封的，按日期排好，捆成一大摞。他把它们放在箱子最上面。箱子装不下了，他又找了一个包袱，把剩下的塞进去。

驿馆的官员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耶律公子，要走了？”耶律贤点点头。“明天走。”官员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来了三年了。”耶律贤道：“三年了。”官员问：“还回来吗？”耶律贤愣了一下。回来吗？他没想过。陛下说“住些日子，再回来”。先生们说“早点回来”。他应该回来的。但他不知道，回来了，还能不能住在这个院子里，还能不能看见那棵桃树。他想了想。“回来。陛下说了，住些日子就回来。”官员笑了。“那就好。你走了，这院子就冷清了。”耶律贤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月亮很亮，照得窗纸白花花的。他爬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桃树在月光下静静的，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果子又大了一些，青的，硬的，毛茸茸的。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缩回来。他想起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桃树也是这个样子。叶子绿了，果子青了。他站在树下，看了半天。现在他站在树下，也是看了半天。三年了，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他蹲下来，扒了扒桃树底下的土。那些桃核还在，黑黑的，硬硬的，没有发芽。他捡起一颗，在手心里攥了攥。他娘说，树长得慢，人长得也慢。一天一天地看，看不出长。过一年再看，就长了。他等了三年，桃核还没发芽。也许明年春天会发芽。也许后年。他等着。他把桃核放回去，把土盖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驿馆的官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树下。“睡不着？”耶律贤点点头。“想看看桃树。明天走了，就看不到了。”官员走过来，也站在树下。“这树是你来了之后种的？”耶律贤道。“不是我种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官员道。“那也三年了。三年，树长了不少。”耶律贤道。“长了。刚来的时候，没这么高。”他比了比，又放下手。官员道：“等你回来，它还会长。”耶律贤点点头。“会长的。”

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月亮慢慢移过去，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第二天一早，耶律贤背着包袱，拎着箱子，站在驿馆门口。驿馆的官员帮他拎着另一个包袱，送到门口。“路上小心。”耶律贤点点头。“您回去吧。”官员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耶律贤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棵桃树。叶子绿了，果子青了，在晨光里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员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