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混元天的白色云海，再往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光，没有云，什么都没有。柴宗训的元神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飘错了方向。虚空里没有参照物，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凭感觉往前。他稳住心神，继续飘。又飘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光不是白的，不是紫的，是灰的。灰蒙蒙的，像阴天，像黄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他加快了速度，飘向那片灰光。

第四重天到了。

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山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不是脏，是暗。像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柴宗训落在一座浮山上，山不高，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也是灰的，灰得发暗，灰得发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热的，烫手。他站起来，往远处看。远处有一座城，城墙是灰的，城门关着，没有守兵。他飘过去，落在城门口。门关着，推不动。他绕着城墙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扇小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城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店铺，没有吆喝声。街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像是很久没人走了。两边的房子也是灰的，门窗紧闭，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有的只剩下半截墙。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干，像沙漠里的风。柴宗训走了一会儿，听见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水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循着声音走去，到了一口井旁边。井口不大，井水很浅，能看见底。水是清的，但不是透明的，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纱。他蹲下来，伸手想摸，手穿过了水面，什么也没摸到。他是元神，没有实体。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城中央，看见了一座大殿。殿很大，比混元天的正殿大得多，也比紫霄天的凌霄殿大。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进去，点了一个火把，火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殿里很空旷，没有桌椅，没有牌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柱子，柱子很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柱子上刻着字，是上古文字，他看不懂。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是凹下去的，硌手。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

柴宗训绕到柱子后面，看见一个人。那人坐在柱子根下，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灰白，脸上没有皱纹，看不出年纪。他的皮肤是灰色的，和柱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是谁？”柴宗训问。

那人睁开眼睛，眼睛是灰色的，深不见底。“贫道是第四重天的守护者。在这儿坐了三千年了。”

柴宗训问：“这重天叫什么？”

那人道：“叫混沌天。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山是灰的，水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但灵气是浓的，比下面三重天都浓。”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果然，灵气比混元天还浓，吸一口，浑身舒坦。“你为什么坐在这儿？”他问。

那人道：“守着这重天。混沌天不稳，灵气容易散。贫道坐在这儿，用元神镇压灵气。贫道在，灵气在。贫道走，灵气散。灵气散，混沌天就塌了。”

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守了三千年？”

那人道：“一个人。三千年。习惯了。”

柴宗训问：“不寂寞？”

那人笑了。“寂寞。但习惯了。修炼就是修心。心静了，就不寂寞了。”

柴宗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他想起混元天的老道士，守了一万年。这个守了三千年。仙界有三十六重天，每一重都有人守着。他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这样的守护者，但他知道，他们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