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续一周,光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星月的病房里。带的东西不多——有时是一本新书,有时是九条绫烤的饼干,有时只是一束从路边花店买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星月每次都会露出那种小小的、克制却真实的笑容,像一朵在阴天里缓慢绽放的牵牛花。
她们聊的不多。星月说今天护士姐姐教她折了新的花形,说昨晚梦到和姐姐一起去海边,说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光听着,“嗯”一声,偶尔翻过一页书。病房里的安静很舒服,不是那种压抑的、等待什么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各自待着、却知道对方在身边的、放松的空白。光在这种空白中观察。不是用感知力扫描,不是用能量探测,而是用眼睛。
星月折纸时手指的力度,太轻了折不出棱角,太重了纸会皱。她需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才能折出一道平整的折痕。这不是手的问题,是神经末梢的供血不足。
星月说话时的换气频率,每说七八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不是紧张,是肺活量不够。她的胸腔起伏很浅,像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努力扇动翅膀却飞不高。
她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但眼底没有那种突然亮起的光,因为笑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消耗她太多能量。她的身体像一台老旧的、零件松动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磨损,每一次呼吸都在透支。先天性营养不良导致的多系统发育不全。不是某一个器官的问题,而是整个身体从根基上就没打好。骨骼、肌肉、神经、免疫、循环,每一条线都细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光把目光从星月身上移开,落在手里的书上。她没有告诉浅川星见这些。不是不想,是不能。浅川星见已经够累了。每天应付深雪雅的任务,暗中寻找脱离的办法,还要抽空来看星月,虽然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新的衣服,新的玩具,新的药。好像只要她带得够多,就能弥补她不在的那些时间。
光不想再给她加一份“你妹妹的身体比你想的更糟”的重量。她会想办法的。不是用魔法少女的治愈能力,那是治标不治本。也不是用自己的力量改造星月的身体,那是在制造另一个“血蔷薇”。而是更根本的、更持久的、需要时间的办法。让星月的身体自己慢慢长。
不是“恢复”,是“第一次真正地生长”。给她足够的营养,足够的休息,足够的没有被焦虑和恐惧污染的爱。然后等。等她的骨骼一点一点变硬,等她的肌肉一条一条变粗,等她的神经末梢一根一根长全。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
傍晚时分,光离开病房。护士在走廊里推着药车经过,向她点头致意。光也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楼梯间。她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等。等天色再暗一些,等那栋白色建筑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等那只雪白的精灵再次出现。
它每晚都来。不是从门进来,不是从窗进来,而是从光无法确定的方向,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像一片雪落进大海。它总是出现在窗台上,在星月睡着之后。不打扰,不惊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呼吸浅浅的女孩。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焦急,没有渴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耐心。
今晚它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光刚走到围墙边的银杏树下,就看到了那道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流光从夜空中划过,落向四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她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抬起头,看着那扇窗。精灵没有进去。它停在窗台上,侧过头,似乎在看星月的睡脸。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楼下,看向光所在的方向。
光没有躲。她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围墙边,轻轻一跃,翻过围墙,落在花园的草坪上。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她抬起头,看着四楼窗台上那只小小的、雪白的身影。精灵没有飞走,也没有隐藏。它只是看着她,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没有用感知力去捕捉它,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她只是沿着外墙的消防梯,一层一层地爬上去。四楼,她翻过栏杆,落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精灵已经从窗台飞进了走廊,悬浮在半空中,翅膀轻轻扇动,那些金色的光晕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走廊里很安静,没有护士,没有病人,只有她们两个。
“你每天来。”光说。对于这个小东西,她其实还是挺好奇的,竟然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如此执着。
精灵歪了歪头。“她需要有人看着。”
“aps有监控,护士每两个小时查一次房。”
“那些不是‘看着’。”精灵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光意识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记录’。看着,是不需要记录的。”
光沉默了片刻。她发现这只精灵和日向葵的莱昂、小仓葵的小啾都不一样。它不只是“更聪明”,而是有“自我”,并不是那种被本能驱动的反应,而是经过思考后做出的选择。它选择每天来看星月,也不是因为精灵女王命令它,还有那所谓契约的约束,只是因为它想。
“你不是被派来的。”光说,“你是自己来的?”
精灵的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像点头,像承认。“是。”
“为什么?”
精灵没有立刻回答。它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七号房,星月的病房。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金线。
“因为她是我选的。”精灵说,“不是女王选的,是我。”
光看着她。在精灵女王的体系中,精灵只是“员工”。它们被分配任务,被指派目标,被要求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与规定的人类签订契约。它们不需要思考“为什么”,只需要执行“怎么做”。但这只精灵不一样。它自己选了星月。在精灵女王不知道的情况下,或者知道但没有阻止。
这就有意思了,对于一个工作体系来说,尤其就是精灵女王这样的任务安排体系来说,有这么一个潜在的不听话的员工其实是很危险的,也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有什么胆子或者说有什么底气才敢这么搞的。
“你不怕被惩罚?”光问。
精灵的翅膀停滞了一瞬。然后它又扇动起来,那些金色的光晕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也许会的。但那是以后的事。”它的声音平静,“现在,她需要我。”
光看着她。她想起星月说的话,“如果它是因为可怜我才选我的,那我会问清楚。如果不是,那我会答应它。”那时候她以为星月说的是“如果”。但现在她知道,星月不是在假设。星月知道那只精灵存在。不是被告诉的,不是被提醒的,而是感觉到。就像在黑暗中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有人站在身边。那种不需要证明的确信。
“她知道你在这里。”光说。精灵没有否认。“她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