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灯没有全开，只亮了客厅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九条绫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凉透了的红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叠光带回来的资料上。那不是aps的官方文件，也不是浅川星见的预记录，而是光自己整理的，从魔兽君主的最后遗，从精灵无意间透露的只片语，从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不起眼的线索中拼凑出的一份“真相”。纸页很薄，字迹很密，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条一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像手术刀一样切开表象，露出下面还在跳动的东西。

原本光是想把这些消息给直接透露出去的，但是仔细考虑一下后，感觉还是没有必要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了，说白了自己终究不是人类，没有办法在这决定人类命运的事情上单独下决定，想来想去还是和自己的监护人讨论一下会比较好，毕竟自己这位母亲好歹也是aps的顾问，通过她来传递信息比自己直接传递要有用的多。

九条绫已经看完很久了。她没有提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叹气。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像在思考什么很远的、很久以前就在想的事。

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催她。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楼上的小孩已经睡了，隔壁的电视声也关了，整栋公寓楼沉在一种安静的、仿佛被遗忘的呼吸里。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东西的？”九条绫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在处理魔兽君主的时候。”光说，“它在死前，给我透露了部分的东西，那时候并不能完全相信它的说辞，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发现它说的是真的。”

九条绫没有追问。她没有问“你怎么确认的”“有没有更多证据”这类的话。这些问题在aps的会议室里、在那些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秘密报告中，已经被问过无数遍了。她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不是知道“真相”，而是知道“不对劲”。

“aps成立那年，”九条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第一批签约的魔法少女里有一个人，在一次非正式会议上问过一个问题。她问，‘精灵为什么要帮我们？’”九条绫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拇指停止了摩挲。“没有人能回答。那时候魔兽在攻城，每天都有伤亡，aps连指挥系统都没建全，哪有力气去想‘为什么’？有人帮忙就不错了，管它动机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光。“但这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很多人心里。后来aps设立了‘特别研究科’，一方面名义上是研究精灵和艾瑟瑞亚能量，而另外一方面……”

“是在查精灵女王的底。”光接过话。

九条绫没有否认。“查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查到。没有线索，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证据’的东西。那些派出去的调查员，有的回来了说什么都没发现，有的……”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光没有问“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在那个人类对艾瑟瑞亚还一无所知的年代，试图窥探精灵女王秘密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后来，魔兽的压力渐渐小了，aps的架构也稳定了。‘特别研究科’在预算审查中被裁撤，调查中断了。”九条绫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但问题还在。一直在。”

光看着她。“所以不少人其实都知道精灵女王在做什么。”

九条绫沉默了片刻。“不是‘知道’。是‘猜’。从第一天就在猜。”

光想起那只雪白的精灵说的话，“人类需要故事。我们给不了你们故事，你们自己会编。编出来的故事，比真相更适合你们。”人类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试图寻找真相，只是在“需要力量活下去”和“拒绝可疑的帮助”之间，选择了前者。不是心甘情愿，是别无选择。

“免费午餐。”光说。

九条绫苦笑了一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连小学生都知道。但知道又怎样？魔兽来了，你面前有一把不知道有没有陷阱的枪，和一块挡不住任何攻击的石头……你选哪个？”她顿了顿，“人类选了枪。不是不知道可能有陷阱，是因为没有枪，连‘以后’都没有。”

光没有说话。

“这些年，aps做了很多努力。”九条绫放下茶杯，双手重新交握，“建立独立的能量供应系统，研发不依赖精灵的战斗装备，培养非契约的战斗人员……每一项都在尝试‘减少依赖’。但进展很慢，慢到……”

“慢到魔兽的下一波攻势来了，你们还是只能靠魔法少女。”

九条绫没有否认。“这就是那个精灵女王的高明之处。不是不让你发展，是让你发展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危机到来的速度。你刚迈出一步，前面就有新的坑。你永远在填坑，永远在补漏，永远来不及抬头看路。”

光沉默着。她想起自己之前得出的那个结论，精灵女王同时提供了问题和解决方案，让人类在“依赖”的惯性中越陷越深。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你明知道她在做什么，却无法挣脱，因为挣脱的代价是失去唯一的武器。而失去武器，就意味着在下一波魔兽攻势中，无数人将失去生命。

“光。”九条绫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光看着她。“让人类知道真相。”

“然后呢？”

“然后……做选择。”

“什么选择？”

“是继续依赖，还是试着挣脱。”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继续依赖，短期内伤亡最小，但长期会被同化。挣脱，短期内会付出巨大代价，但也许，有一条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