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到这种地步,显然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两人之间的思路和想法,显然已经不是能够通过简单的话题沟通可以处理的了。
“那么我会按照父亲的安排来调整进度,”她说,“这段时间也会减少公开活动。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走出书房,没有回头。而深雪正晃此刻则是皱着眉头看着这位女儿就这么果断的离开这个地方。本来他还以为自己收走了对方大部分的利益和权力,总是会有各种情绪,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好像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自己无关一样的,而这中间简单的交流也听不出这位女儿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种种表现让他有那么一种不祥的感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的问题,等到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出了房门,终究也是没有开口让对方留下。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对此这位父亲也只能用这苍白的话语如此安慰自己。
走廊里很安静,纸障门外的庭院被夜色笼罩,枯山水中的细砂和石组都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幅被墨晕染了太久的画。她走过走廊转角,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渐渐远去,像水滴落入一处不会泛起波纹的水面。
走出主屋后,她经过偏院的走廊,没有放慢脚步。她在一处连通回廊和仓库的转角停下,脚步自然地收住。那里没有灯,只有从走廊尽头渗透过来的一点余光和墙壁上被夜风吹动的纸影。
“看够了吗?”她问。
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圈淡淡的光泽,随即那些她熟悉的彩色泡泡从阴影深处一粒粒地飘出,像沉在水底的气泡被搅动后向上浮起。泡泡的身影没有完全显现,只是一个浅淡的轮廓,悬浮在走廊的阴影与灯光之间的灰色地带。
“你父亲挺有意思的。”泡泡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道菜品的语调,“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来布置这些,可惜他还没想明白,你根本不在意他布置的棋盘。”
深雪雅没有接话。
“他以为收回你的权限就能让你停下来。”泡泡说,“但他不知道你早就不在那条路上了,甚至已经快走完了。他收回去的只是他认识的那些东西。”
“你好像很享受看这些。”深雪雅说。
“有一点。”泡泡没有否认,“你们人类处理家庭关系的方式总是很特别。在你们的故事里,亲情常常是最后的羁绊。但对有些人来说,它只是另一扇需要关上的门。”
深雪雅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那股属于泡泡的气息,像一粒悬浮在空气里的微尘,轻轻一动就会改变位置。她没有转头看祂。“你对这段关系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建议。只是有一个观察:你父亲今晚坐在你面前的时候,一直在看你的反应。他在判断你会不会愤怒,会不会反击,会不会向他证明他错了。但你什么也没做。”
“难道说我需要表现出来吗?”
“哈哈,不需要,而且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普通人的认知是有限的吧?”
深雪雅没有回答。她确实没有想过去和他争辩,也没有想过去证明他错了。那些已经不再重要。他已经不在她规划的新世界里了,就像那些没有资格进入下一章节的角色,在书页翻过去之后便会自然淡出,不需要被特意删除。
泡泡似乎察觉到了这个走向,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愉悦的轻轻上扬。“所以,我有另外一个大胆的想法,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你就没有想过要进行特别的动作?比如说喜闻乐见的父慈女孝环节?”
“没有必要。”
“为什么?我看着地球上很多作品和影视,在这样的情节发生后,往往当事人都会做出弑亲的举动,你竟然一点想法都没有?”
“因为没有必要。”深雪雅说,“而且我的格局可没有那么低。”
走廊尽头的风穿过回廊,带来庭院深处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声音。在那一刻,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更遥远、更安静的世界,像隔着一层不太厚的玻璃,依然清晰,却不再相关。
“我确实不需要他活着来完成我的计划。那是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此来说,一个人的死活已经带来不了任何的帮助。”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片被建筑物轮廓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夜空,“所以说把他弄死,除了是满足自我的报复感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这些人的认知已经说明他们只能了解到这些知识,用着最为落后的思维逻辑来判断处理事情,就好比一群智障来安排你的所作所为,你会和这群智障生气吗?”
“而且……你看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泡泡轻轻笑了起来。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更像是在欣赏某种自己原本没料到的折角。“哈哈……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加的有趣,不愧是我最为看重的眷属呢,这下我就更加要为你后续的事业而提供帮助了呢……”
“在此之前……”深雪雅的话语突然变得深意,“如果这次我说同意你的弑父安排,是不是就没有资格成为你眷属了?可不可以说这次其实算是你对我的一次考核呢?”
“哎呀,考核什么的说的有点太过了,我就是随便开个玩笑,你不会生气了吧?”
对此深雪雅只是冷笑一下,两位都是愉悦犯,互相之间的小心思是什么,都不需要隐藏起来。
她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夜风从她身侧穿过,走廊尽头的灯光逐渐变得明亮。身后的廊柱与隔断之间,那些彩色的泡泡开始一粒粒地消散,像雾气被晨光碾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深雪雅走出本家大门时,没有回头。
车已经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车窗上倒映着宅邸二楼一扇还亮着的窗户。她坐进后座,靠着椅背,没有看那扇窗户,只是在车辆启动时说了一句:“回公寓。”不需要再回来了。这里,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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