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高育良说,"她和祁同伟早就各过各的了。
祁同伟在外头攀谁,巴结谁,她压根不管。她就当没这个人。"
"你说,"高育良说,"两口子过到这个份上,跟离了有什么区别?"
"就差一张纸。"孙连城说。
"对。"高育良说,"就差一张纸。"
孙连城惋惜的摇头说:"后来祁同伟的结局也和赵家脱不了关系吧?"
"是啊,这就是他的命。"高育良说。
"他把自己整个儿绑在了赵立春那棵树上。他以为那棵树根深叶茂,能罩他一辈子。"
"结果呢?"
高育良继续说,"树还没倒,他先完了。"
"我当初劝过他。"
高育良回忆着,"我跟他说:同伟,你离赵立春远一点。你是个有本事的,你靠自己未必不行。"
"他听吗?"孙连城问。
"他不听。"高育良摇了摇头,"他跟我说,老师,你不懂。在汉东,没有靠山,我寸步难行。"
"他还说,他在那个山沟里怕了,他这一辈子就怕再回到无权无势的时候。"
"所以他死死地抱住赵立春那棵大树。抱到最后把自己也抱进去了。"
孙连城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高,"
孙连城说,"说真的,你觉得祁同伟要是不攀附,就靠自己,真的能行吗?"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
"分怎么看。"高育良说。
"他要是就想在现有的职位上平平稳稳干到退休,靠自己是行的,他有这个本事。"
"可他要是想再往上走,光靠自己的话,难。"
"为什么?"孙连城问。
"因为到了那个层次,"
高育良说,"就不是你干活就能干上来的了。"
高育良顿了顿,"一个干部,从基层往上熬,靠的是什么?
靠本事,靠政绩,靠你把手里的事干得比别人好。这一段是实打实的。"
"可熬到了祁同伟这一级,"
高育良说,"再往上是什么我就不说了。"
"那个位子有几个?"
孙连城没说话。
"一个省,"高育良说,"就那么些位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排着队?"
"你想上去,"
高育良说,"光有政绩不够。你得有位置,有人在关键时候替你说话,有人在会上替你举手。"
"这个人不是你想有就有的。你得先把自己活成一个别人愿意替你说话的人。"
"至于个活法?"
"首先你得有本事,让人家觉得,你上去能办事,能担事。"
"其次你得让人放心,让人家觉得你上去不会反噬,不会忘恩负义。"
"最后,你得跟人家走到一条道上,让人家觉得你是自己人。"
"这三条,"高育良看着孙连城,"祁同伟占了哪一条?"
"第一条,"孙连城想了想,"他占了。他有本事。"
"对。"高育良说,"可第二条,第三条,他全砸了。"
"他让人不放心,"
高育良说,"他今天能给赵立春哭坟,明天就能给别人哭坟。这种人,谁敢真把他当自己人?"
"他还把人都得罪光了。梁家,他得罪了;名利场上的人,他攀高踩低,也得罪了不少。"
高育良说:"到最后他想上去,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他把路走窄了的根由。"
孙连城点了点头,"一个人,本事再大,你把人心活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对。"高育良说。
"还有,"高育良补充了一句,"他没有根。"
"什么根?"
"他是山里出来的,"高育良说,"在汉东没有根基。
他不像我,我在汉东大学教了那么多年书,有一帮学生,一张网。他呢?他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攀附。"
高育良说,"攀附这个,攀附那个,像个没根的浮萍。"
"风往哪边吹,"高育良说,"他就往哪边倒。"
"你说,"高育良说,"他这一辈子活得累不累?"
"累。"孙连城说,"可他停不下来。"
"是啊。"高育良说,"他停不下来。"
"他心里头那个心魔逼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后,爬到了悬崖边上他自己都不知道。"
孙连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老高,祁同伟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也可恨。"
高育良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反过来,"高育良说,"可恨之人,又何尝没有,可怜之处?"
"人这东西,复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