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碗饭,看着是查别人,其实最难的是拿捏分寸。”
刘建国说,“查松了对不起老百姓,对不起组织;查过头了,冤枉了好同志,一样对不起组织。
一个能干事的干部,要是因为咱们一句话、一个态度给毁了,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夏东海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刘书记,那您的意思是?”夏东海问。
“我的意思很简单。”
刘建国说,“咱们先把意见拿出来,然后跟汉东省委那边打个招呼,通个气。
我个人的看法,孙连城目前还不能立案。”
“不立案?”
“对,不立案。”
刘建国说,“理由就一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两百万是个线头,不是个结论。
顺着这个线头往下捋,该查的查,该核的核。等捋清楚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谁也跑不了。
可在捋清楚之前,不能动立案的措施。”
夏东海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
刘建国说,“你怕放了手,走了风声,人家底下做手脚。
这个我考虑过。
人可以先留在京城,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也是把他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这样外头那些想串的、想动的也伸不进手来。”
“留在京城?”夏东海问。
“嗯。”
刘建国说,“不让他回去,也不把他关起来。
就留在京城,随叫随到,该谈话谈话,该核实核实。
对外头也好交代,对他本人也留了余地。”
夏东海想了想:“汉东省委那边,我来打招呼?”
“我来吧。”
刘建国说,“我一会儿就给沙瑞金同志那边去个电话,把咱们的意见说清楚。
沙瑞金是个明白人,他懂这个分寸。”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刘建国说得很笃定,“沙瑞金要是个护短的、或者是个糊涂的,他也不会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咱们按规矩办事,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夏东海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行。”
夏东海说,“就按您说的办。
不立案,人留京城。
不过刘书记,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后头要是查出东西来,该动手的时候,您可别拦着我。”
“我拦你干什么?”
刘建国笑了,“真查出问题,我第一个签字。”
夏东海没接那个笑,忽然说:“刘书记,我不是跟他孙连城置气,我跟您说个旧事。”
“你说。”
“我刚干这行那会儿,在省里碰上一个副县长,
也是家里头查出一笔钱,数目比这个小,五十来万,那可是十多年前的五十万。
他自己咬死了说不知道,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不信,
觉得哪有家里头放着钱自己不知道的,就往死里问,一轮一轮地谈,搞得人天翻地覆。”
“后来呢?”
“后来查清楚了,真是他老婆背着他收的,远房亲戚求他办事,直接找的他老婆,他从头到尾不知情。
人是放出来了,可撤职的文件没撤,组织上给安排了个闲职。
我去看过他一回,他没骂我,也没甩脸子,
就说了一句,夏东海同志,你们办案,能不能先把人当人,再把人当犯人。”
刘建国没说话。
“这话我记了快二十年。”
夏东海说,“所以您今天说我感情用事,我认一半。
我不是非要跟他过不去,我是干这行干出毛病来了,看见钱,看见说不清的账,这根弦就绷着松不下来。
多少案子,一开始都喊冤枉,比他孙连城喊得凶的也有,可十个案子里头,最后真冤的往往就那么一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