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预想之中的拍案而起或者恼羞成怒的情景并未发生。

作为在欧洲地下世界翻云覆雨数十年的军师。

汉尼拔展现出了恐怖的情绪耐受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轮廓分明的欧式面庞上看不到半点被当面全盘否决计划后的暴躁。

汉尼拔抬起那双戴着深色皮手套的手掌。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了定制西装前襟上微不可察的一处褶皱。

动作优雅，带着一丝贵族赴宴般的矜持。

但那双深邃的灰褐色眼眸深处，先前招牌式的优雅微笑已经剥落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汉尼拔抬起眼皮，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赵一帆的视线。

“赵先生。”

汉尼拔微微欠身。

“不知道赵先生有什么指教？”

赵一帆静静地注视着汉尼拔这一系列细微的肢体反应。

他在心底对眼前这位‘优雅绅士’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个台阶。

能在一瞬间压下被否定计划的恼怒，还能迅速调整心态虚心求证。

此人绝不是那些只知道拔枪杀人、满脑子肌肉的寻常亡命徒。

赵一帆神色如常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茶水在杯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修长的双臂平搭在桌沿，身躯微微向前倾斜了半寸。

金丝眼镜的镜片微微反光，遮掩住他眼底深邃的锋芒。

“汉尼拔先生。”

赵一帆平缓开口，语调平静得像是在闲聊今晚的天气。

“在杀手行业里，你的战术眼光和推演能力足够专业，甚至称得上顶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汉尼拔的眼睛。

“但我很有理由相信，贵组织自成立以来，从未真正跟华尔街的资本做过大生意。”

听到这句话。

汉尼拔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灰褐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异彩。

他坦然点头。

“赵先生说得很对。”

汉尼拔沉声承认。

“在地下秩序里，我们承接的大多是商业仇杀、豪门夺产或者政要灭口。”

“像华尔街核心投行巨头那种规模的资本实体，行事往往有着庞大且合规的私人安保智库，极少直接把买卖砸到暗网深处的杀手组织上。”

赵一帆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所以，这就是你最致命的盲区。”

赵一帆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最冷酷的商业内核。

“你懂杀人，但我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汉尼拔脸上。

“我懂资本。”

四个字吐出后，包间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一帆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十指自然交叠在身前，语速平稳而沉重，字字带着敲骨吸髓的冷冽。

“自从你们接下了抹除‘卜薧濮’的单子开始，你们组织就已经成了华尔街砧板上的肥肉。”

“一只脚，已经跨入了深渊。”

汉尼拔面色不改，胸膛起伏的频率却在不知不觉中放缓。

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宛如两枚探照灯，死死锁在赵一帆脸上。

“请赵先生继续说。”

赵一帆清冷地笑了一声。

“华尔街的钱是全天下最烫手的山芋。”

“站在资本的角度上，在这笔雇佣费支出的初始预算模型里，从第一秒就自动包含了后续彻底清理你们的成本。”

他抬起眼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们以为今夜是全歼对手的庆功宴。”

“可在幕后金主的账本上，你们和被你们灭掉的‘卜薧濮’，在性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全都是必须要被核销掉的风险负债。”

赵一帆语调不停，将华尔街最血腥的闭环推演当场撕开。

“在你们按照既定路线完成所谓天衣无缝的清洗后，雇主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们会把你们接单的全部记录打包卖给官方执法机构，顺带送给‘卜薧濮’在全球各地的盟友和暗桩。”

“官方拿到了铁证，需要一场震惊全美的反恐大案来给政绩收尾。”

“而地下杀手圈子，需要联手铲除你们这帮坏了规矩、肆意屠戮同行的疯子。”

赵一帆身体再次前倾，两道冷冽的目光如重锤般砸向汉尼拔。

“这两方庞然大物会在华尔街的操纵下联合起来，像梳子一样把整个鹰酱国和欧洲翻个底朝天。”

“他们会名正顺地铲除‘软萌咪咪噗噗可爱到爆’的每一个人。”

“自然。”

赵一帆嘴角微勾。

“也包括汉尼拔先生在内。”

汉尼拔原本悠长安稳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出现了一丝滞涩。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白。

长桌一侧，韩东和陈子昂屏气凝神。

两人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此刻听着赵一帆这种剥皮拆骨式的残酷剖析，后背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丝丝凉气。

这才是资本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