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在灵州,已经被留了十天。
林昭给她的理由是“指导这面的医护人员救治伤员”。
可实际上呢?她白天去医馆转一圈,看看伤员的恢复情况,指点几句换药包扎的手法,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事了。剩下的时间,要么四处乱转,要么就窝在灵州府衙的后院里,看书发呆,等着天黑。
天一黑,林昭、谢长风、马振邦三个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拉着她胡吃海塞。
灵州好歹是西夏旧都,物资丰富,府衙里的厨子手艺不错,牛羊肉管够,酒水管饱。四个人围着桌子,从天南聊到海北,从现代聊到大宋,倒也热闹。
八天,烤全羊吃过三回,黄河鲤鱼吃过五回,剩下的日子,羊以各种形态轮番上桌。西夏的酒坛子,在后院空了一排。
陈素几次提出回临河州。
“头儿,临河州那边伤员不少,这边的也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学徒也都出师了,”
第一次,林昭头也不抬,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不急。”
第二次,她语气重了些,林昭放下筷子看着她:“这是命令。”
第三次,谢长风在旁边补了一刀:“陈素同志,不能来了大宋就不守纪律啊。”
陈素咬着后槽牙忍了。
忍了几天,忍到第十天头上,陈素终于来气了,直接来找林昭: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这一面?那边更需要我!”
林昭正一个人在屋里看地图,拿个笔勾勾画画呢,头都没抬:
“更需要你?十天了,可有人过来请你回去?没有吧?这说明,那边的医护人员,完全能应付。”
说完,他抬眼,看见陈素的脸沉下来了,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说明你培训得好。”
陈素:“……”
先怼你一嗓子,再夸你一句。噎得人发作不得。
其实陈素心里明白,自已有一半是赌气,另一半确实觉得在临河州自已更有价值。
她不是不享受这十天。但人闲多了,就忍不住想搞事业。
她是真觉得临河州的病人需要她——她也真享受大宋人对她的那种敬服。医护们尊敬地喊她“陈院长,陈娘子”,伤兵们看她的眼神跟看活神仙似的。
这待遇,是主任医师——不,专家级的。
她那点医术,搁在现代,撑死是个主治医师。
谁让她在大宋呢。
人是需要被认可的。
这也是她在这边酷爱工作的主要原因。
又待了两天,陈素下定决心:必须让林昭放人。再耗下去,临河州的病人全好了,她这个“专家”,就真成闲人了。
她再次找到林昭。这回不绕弯子,开场就摊牌:
“队长,你再这么毫无道理地把我留在这里,让我无所事事地陪你胡吃海塞——我有理由怀疑,你对我动机不纯。”
林昭没词了。
一个把西夏搅翻了天的人,被“动机不纯”四个字,钉在了原地。
他想了想,放下笔,换了个角度:
“陈素,你这么着急回去,是想看病人,还是想看赵强?”
陈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三分羞、七分恼——像是被人撞破了最隐秘的心事,羞愤交加。
“你——”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谁跟你说的?”
坏了。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想找补,把语气放缓,语重心长:
“陈素啊,那是赵构不是真的赵强。他是封建王朝的缔造者,封建思想的捍卫者。你别为了一张脸,把自已陷进去。”
陈素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林昭讲的那些大道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直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谁跟你说的?”
林昭头一回觉得,自已这张嘴孟浪了。
他飞快过了一遍脑子里装的东西,指挥学、军事心理学、战地思想工作……
没有一门课,教过怎么处理女战友的眼泪。
只好把脸也沉下来,硬顶:
“你,是我们四个在大宋最重要的人。保护你不受伤害,是我们的责任。”
陈素眼泪掉得更凶,扑簌簌的: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林昭扛不住了,招了:
“……赵构告诉了长风。长风告诉了我。”
陈素转身就走。
前脚出门。
不多会儿,后院方向,传来了谢长风的惨叫。
“嗷!”
忽远。
忽近。
忽高。
忽低。
中途还拐了两个弯,从伙房绕到井台,又折回月洞门。
林昭坐在窗下没动,听声辨位,由衷感慨:老谢这走位,比他打枪的时候还风骚。
下午,谢长风来了。
半边脸有点肿,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上凸着个包,尖儿都朝天上。
他杵在桌前,一脸悲怆:
“你就是这样当哥的?当领导的?出卖兄弟,出卖下属,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林昭端详了他半晌,点点头,由衷夸赞:
“这形象,真男人。”
顿了顿,还补了句专业的:
“肿而不淤,避骨就肉,分寸精准,不愧是咱们医院院长。”
谢长风的嘴唇都哆嗦了。一句话都说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