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明白了:她那点事,早传到御案上了。
露才了。露就露了吧,反正赵佶调她进京,图的是西疆。
从金人聊到医坊,从医坊聊到汴京风物,赵构的谈兴彻底起来了,隔着车帘滔滔不绝:
“陈娘子,你此前不是念叨着想尝尝宫廷玉液酒么?这回你到东京,本王给你弄几坛来——御窖里封存的,市面上拿钱都买不着!我这就写信回府……”
宫廷玉液酒。
陈素喉咙一痒,差点脱口接一句“一百八一杯”,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自已直咳嗽。
赵构浑然不觉,还在叨叨叨:从玉液酒说到瘦金体,从瘦金体说到汴河新开的书肆,从书肆说到城南新得的波斯狮猫……车帘里头,却渐渐没了动静。
赵构说了半晌,忽然觉出不对,帘子里传出来的,不是应答声。
是小呼噜。
绵长,安稳,一起一伏,还带着节奏。
赵构:\"……\"
马蹄声里,刘翠从车里探出身来,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小脸不红不白:
“殿下,陈娘子睡着了。您——忙您的吧。”
东京汴梁,东宫。
赵桓背着手在殿里转圈,转得跟磨盘似的,底下内侍的脑袋都跟着他晕。他停下脚步,对下首老者苦笑道:
“先生,康王亲自出城,跑洛阳去接陈素了。您说……本宫该做什么?要不要在她进城那天,也出城接一接?”
耿南仲须发花白,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不可。殿下,您是储君。储君有储君的规矩,万万学不得康王那般张扬。他出城迎一个医女,传出去是‘贤王礼贤’;您出城迎一个医女,传出去便是‘储君轻浮’。同一件事,两个人做,两样话。”
赵桓脸上讪讪的:“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自然要做,换个做法。”耿南仲捋须,“官家赐的宅子,明日以东宫的名义送去一车东西,上好药材、锦缎、银炭、器用,一样别缺。东西不稀奇,稀奇的是‘东宫’两个字。让她一进门就看见:谁记着她的差事。”
这是第一件。赵桓点点头,又皱起眉:“先生,还有一事,本宫心里不安生。康王在西疆时,只怕早与这陈素有了交情。将来她进了京……到底站在谁那头?”
耿南仲笑了,笑得极有底气:
“殿下多虑了。老夫且问您,这陈娘子,是个什么人?”
“医术通神,胆色过人。”
“是个聪明人。”耿南仲道,“聪明人看的是势,不是情。康王能给她的,无非几坛酒、几句好话、跑腿接送的殷勤;殿下能给她的,是差事办成的功,是名。她的医坊要办,办的是官家的仁政,成的是太子的名声,她的东家是谁,比她的朋友是谁,要紧得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者说,将来她为殿下做事,殿下善待她、信她、用她,比眼下的防她强百倍。人心这东西,是挣来的,不是防来的。”
赵桓咀嚼着这话,缓缓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她进京之后,本宫要不要亲自登门,请教请教医务?”
“万万不可!”耿南仲差点被茶水呛着,“孟浪了,殿下!储君轻身赴一医女之宅,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东宫的瓦掀了!再者,头一个登门的,身份先矮了半截。要见,也得是她来东宫递帖子请见,哪有太子先上门的道理?”
“那重视之意……”
“让太子妃去。”耿南仲胸有成竹,“太子妃以女眷之礼登门探望,送些钗环衣料,坐一坐,说说话。女子与女子之间,总是好说话的。”
赵桓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本宫这就去与朱氏说!”
耿南仲望着这位徒儿风风火火的背影,把到嘴边的一句“殿下慢些”咽了回去,端起茶,轻轻叹了口气。
一车炭,一场登门,一回试探,东宫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只是不知对面那位,接不接这个局。
茂德帝姬府。
暖阁里熏着百合香,赵福金歪在软榻上,指尖搭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心腹侍女令薇附在她耳边,把探来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康王出了东京,直奔洛阳方向,官道上迎了安疆夫人的车驾。
赵福金把手里的书合上了,轻轻叹了口气。
“小九啊小九,”她望着窗外的树影,慢慢道,“性子太急躁了。”
“须知欲速则不达。三百多里地,上赶着去接,真掉价。人还没进京,你这份殷勤就已经不算稀罕物了。”
令薇抿嘴笑:“康王对这位陈娘子用心得很。”
赵福金起身踱到妆台前,对镜慢慢取下鬓边一支珠钗,忽然道:
“去叫柳惜娘或秦素婉帮我探听着点,看陈素什么时候到,我去拜访下。”
令薇领命匆匆去了。不一会儿,柳惜娘来了。
进门就说道:“公主,陈素娘子这块您不必担心,她一定是我们的人”
她把珠钗重新插回鬓边,疑惑地问柳惜娘:“为什么这么说?”
“您怎么忘了?我们东家他们五人跟兄妹一样。我们东家是您的人,那不就等同于陈娘子也是您的人吗?”
赵福金“--------\"
满京城的人都在算计陈素。
而这位被满城算计的正主儿,此刻正躺在颠簸的马车里,睡得口水都洇到了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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