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到了,陈素必须出迎。
陈素闻快步出迎。可脚下走得再急,心底却翻涌起林昭给她讲的历史中的一段笔记。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眼前这位太子妃的结局——日后靖康祸起,二帝北掳,一场屈辱的牵羊礼等候着他们。那是金人的献俘之礼,逼迫徽钦二帝与皇后褪去上衣,身披羊皮,绕行金国太庙跪拜,昭示败者如同羔羊,生死尽由胜利者拿捏;其余妃嫔宫人更要赤着上身,覆上羊皮受辱。朱琏身为皇后,虽免于袒身,可那份摧折尊严的羞辱依旧压垮了她。牵羊礼毕,她先是自缢,被人救下,转头便投水而死。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都敬她刚烈,封她为靖康郡贞节夫人。
反观她的公公徽宗、丈夫钦宗,却忍辱苟活,偷生在金人篱下。
后世茶根读书至此,只想说一个字:草。
思绪一闪而过,她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朱琏。
太子妃一身东宫礼服,仪态雍容,贵气浑然天成,走得不急不缓,裙裾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陈素的目光落在她一双眼上,忽然想起林昭念过的那句古话:胸中正,则眸子瞭;胸中不正,则眸子眊。朱琏的眼,澄澈明净,藏着一派本心的端正。
一个知道你结局的人,看着你现在鲜活明媚地朝自已走来,那心情,复杂得很。陈素心底先自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惜与好感,快步上前,敛衽,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医女陈素,见过太子妃娘娘。”
朱琏望着行礼的陈素,心中接连吃了两惊。
其一便是这自称。寻常女子拜见东宫主母,多自称“妾身”“臣妇”,低眉顺目,把姿态放到尘埃里。眼前这人,却淡淡一句“医女陈素”,不卑不亢,像递出一张名帖,全然不循俗礼。
其二便是这模样。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可精气神全然不同,内里干练通透,一股笃定自信由内而外漫出来,哪怕站在自已这天潢贵胄面前,半分不见怯意,反倒隐隐……隐隐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朱琏想不通这份怜惜从何而来,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喜爱,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扶起,语声温软:“安疆夫人快快免礼。妾在东宫,久闻夫人盛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陈素轻轻摇头,一本正经:“娘娘切莫这般唤我。若是不弃,只管叫我陈素妹妹便是。”
此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
这是主动要跟太子妃论姐们儿啊!引路的小内侍脚下一乱,差点跟前头的人撞个满怀;刘骐宁喉头动了动,把“万万不可”四个字嚼碎了咽回去;一个捧拂尘的小宫女眼神已经放空,明显是在怀疑自已方才听岔了。
朱琏本就是性子爽利之人,闻一笑,闻顺势牵住陈素的手,不肯松开:“好!妹妹既然这般说,我便唤你陈素妹妹。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娘娘,叫我琏姐姐就好。”
陈素微微颔首:“琏姐姐。”
二人竟就这般手牵着手,并肩往宅里走。
院外随行的内侍侍女,连同守在一旁的刘骐宁等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曾见过这般场面,一个并无朝廷实职的医女,竟能和太子妃手拉着手,以姐妹相称,一路说笑入内。
简直是倒反天罡!
陈素拉着朱琏还没走到正堂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过头对朱琏笑道:“琏姐姐,咱们不去正堂坐着说话了。那地方规规矩矩,拘束得很,坐着反倒不自在,不如去我的寝房里闲谈可好?”
朱琏本就爱她这份不拘礼法的鲜活,毫不怪罪,反而笑着连连点头:“甚好!说实话,我每日在东宫行礼如仪,坐哪把椅子、说哪句话都有成例,今日倒要松快松快。”
陈素转头吩咐刘翠:“小翠,泡一壶好茶,备些果子、坚果与点心送来,我们要多说一会儿话。”
交代完毕,二人依旧手牵着手,径直往后院去了。东宫护卫连同刘骐宁的亲随自发守在后院门外,朱琏的侍女送到屋前,齐齐止步,垂手候着。
屋内陈设简单,不铺锦缎不熏浓香,案上还摊着几册医书,空气里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朱琏进门环顾一圈,眼里的欣赏又多了三分。
不多时,刘翠端着茶盘进来,茶汤温热,蜜饯、松子糖、澄沙团子、时鲜果品一一在案上摆妥,福身轻退。
屋里只剩她们二人,隔案对坐,一边饮茶一边闲话。
这一聊开,天南地北、风土人情、家长里短,无话不谈。朱琏问她家乡,陈素笑道:“说出来姐姐怕是没听过,远着呢。”朱琏追问多远,陈素说:“有一千年那么远”,朱琏笑道:“妹妹顽皮,哪有用时间来说距离的”
陈素却自顾自说道:“说距离的话,那有上万里地吧,风土全然不同。我们那儿的女子能干的事可多了,行医、教书、经商,样样都有,还不输男子。”
朱琏听得眼睛发亮,追问个不停。说到有意思处,屋内笑声不绝。
朱琏暗暗称奇——陈素笑起来和京里那些世家女子全然不同,从不会拘着礼法掩口矜持,高兴了便咯咯轻笑,开怀时索性放声大笑,一口牙齿洁白整齐,恰似编贝。这般坦荡鲜活的情绪极具感染力,朱琏起初还掩着口,后来实在绷不住,竟笑出了声。笑声出口,她自已先愣了一下——这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门外侍女面面相觑:娘娘的笑声?娘娘原来会笑出声么?
闲话说了半晌,陈素搁下茶盏,笑吟吟看向朱琏:“琏姐姐,我听说我要筹办的这座皇家医馆,是太子出资扶持。姐姐今日屈尊登门,怕不单单只是来陪妹妹闲谈吧?”
朱琏微微一怔,没料到她切入正题这般干脆,随即莞尔:“倒是瞒不过你。这医馆本是殿下的主意,一应开销走东宫份例。我今日来,也是替殿下问问:医馆打算立怎样的章程?每年大约需拨多少银两,方能长久维持?”
“地方可已经看好了?”
“早就选好了。”朱琏抿嘴一笑,“就是紧挨着你这宅院的那两所空宅,正是留给医馆的。妹妹方才进门,不曾留意吗?”
陈素恍然。难怪官家赐宅跟搭着卖白菜似的连排送三座,原来那两座大门紧闭的院子是给自已预备的产业!五进带跨院,两座加起来这么大的面积——果然是皇家医馆,真有气魄。
她沉吟片刻:“宅子要动工修整,把几处院落打通相连。后院空地上,我打算起两三座两三层的楼宇,病房分开、诊室分开,防传染,也利疏散。详细图样我日后绘给你们。眼下头一笔置办花销,我还说不准。”
朱琏摆摆手:“修缮营建不必忧心,可调内府的皇家工匠,花销有限。殿下最挂心的,是医馆落成之后,每年需持续贴补多少,也好提前预留预算。”她扳着手指替陈素算,“义诊不要钱,药材再平价卖出,加上人工炭火,一年没有五千贯怕是堵不上窟窿吧?”
陈素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