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百?”
梅姐没有写字。
她把蓝笔在本子边上敲了一下。
“你留下。”她说。
第三个是陈九斤。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比陈九斤矮半个头,抬起眼睛看他的时候,眼皮是往上翻的。
“你叫什么。”
“陈九斤。”
“不是编号?”
“三零七八。”
梅姐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浅,笑完就没了。
“三平说你记性好。”她说,“记性好的人我见过不少。我问你另外一样。”
“您问。”
“你算得清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问题掂了两秒。
“三哥。”他转头,“这个月的表,我能不能报一遍。”
蔡三平在楼梯口,没有说话。
他抬了下下巴。
陈九斤转回来。
“一号楼一层,这个月到今天为止,十九天。”他说。
“成单一百四十七笔。总数三百九十一万六千。”
“成单一百四十七笔。总数三百九十一万六千。”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数是表上的。”陈九斤说,“表上这个数不对。”
梅姐把红笔从本子上取了下来。
“哪儿不对。”
“两笔。”
“说。”
“第一笔在第九天。”陈九斤说,“机位二十六号那一行记了一笔十二万八。同一天二十六号还有另一笔,四万三。两笔挨着,中间没有隔别的行。”
“一个人一天成两笔,不是不可能。可这两笔的时间差是六分钟。”
“六分钟成不了第二笔。”
“那是同一笔,录了两遍。”
梅姐的红笔在本子上悬着。
“第二笔呢。”
“第二笔在第十四天。”陈九斤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七万二,可三十一号那一天没人。”
“为什么没人。”
“那天那台机器坏了。上午八点报的修,下午三点才修好。修的人是后勤的老崔,我记的出入。”
“中间那七个小时,三十一号没坐人。”
“可表上那一笔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梅姐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这两笔在本子上写了下来。
写第一笔的时候她用的是蓝笔。
写第二笔的时候,她换了红笔。
写完她抬起头。
“两笔加起来,多算了多少。”
“十七万一。”陈九斤说,“真实数是三百七十四万五。”
梅姐把红笔盖上笔帽,别回本子边上。
“你什么时候看的表。”
“今天早上。”
“看了多久。”
“表贴在食堂门口,我路过。”
“路过看一遍。”
“嗯。”
梅姐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和刚才两个人一样的话。
“你留下。”
陈九斤没有动。
去三号楼是什么,这一层的人都清楚。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吃饭单开一档,不用扫楼道,不用点人,不用跟着谁跑腿。三号楼的人一个月能拿到的记账数,比一号楼高三成。
更要紧的是另一样:跟着梅姐的人,段虎碰不着。
他这二十五天里挨过的所有事——搜身、栽赃、三天禁闭、那张被人改成五天的纸——在三号楼一样都不会有。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快。
然后他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要是今天走了,那四个动作还留在这栋楼里。
送药的、挡门的、停饭的、跟着一起擦地的那七个。
他们不会跟他一起走。
他们会留下来,留在一个刚刚数过他们的人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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