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我记了一样东西。”
“食堂里,咱们这一层的人,谁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谁跟人拼桌。”
“十四天,我数了四十二顿饭。”
他没有拿本子。
他这十四天记的东西在他脑子里。
“四十个人。”
“十四天里,每一顿都跟人一块儿吃的,有九个。”
“大部分时候跟人一块儿,偶尔一个人的,有十六个。”
“大部分时候一个人的,有十一个。”
他停了一下。
“十四天四十二顿,一顿也没跟人一块儿吃过的。”
“有四个。”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有几个人的眼睛开始往两边看——不是看别人,是在心里数自己这十四天在食堂坐在哪儿。
“我不点名。”陈九斤说。
“那四个人自己知道。”
“我也不问他们为什么一个人吃。”
“我今天只说一样。”
他把手从那个本子上拿开。
“这本子上写着,第四类最好做。”
“咱们这一层,第四类有四个。”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靠东那面墙上有一张表的纸角在动——那是从门缝里进来的风。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
她低着头,手里那支笔在记录本上写。
她写得很用力。
她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一顿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没有抬头。她把纸翻过去一页,接着写。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前面。
“我念完了。”他说。
“散会。”
四十个人往自己的格子走。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有两个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组长台上那个牛皮纸本子。
林素梅一直站在组长台旁边。
从他开始念到现在,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手里拿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早会要记,记的是今天讲了什么,讲了第几页——这是要报上去的。
她的红笔在手里。
陈九斤念完那一段的时候,她把笔举起来了。
陈九斤念完那一段的时候,她把笔举起来了。
她举着,没有落下去。
她举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笔盖扣上了。
她把红本合上,夹在腋下。
那一页是空的。
今天早会讲了什么,红本上没有记。
大厅里的人走空了以后,林素梅走到组长台前面。
她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起来。
“这个你留着。”她说。
“我用不上。”
“留着。”
陈九斤把本子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梅姐。”
“嗯。”
“这个本子。”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旁边。
“三十二天前有人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给我。”陈九斤说。
“我翻了三页,塞在枕头底下。”
“十四天前我调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带。”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
林素梅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它在您手上。”
林素梅低头把红笔别回本子边上。
她一个字也没有答。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自己往下想了一遍。
一号楼三零七现在住着人。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还有王铁柱和杜长顺。
他那张床后来有没有人睡,他不知道。
那个本子塞在枕头底下。
要把它拿出来,得有人进那间屋,走到靠里第八张床,把枕头掀起来。
那个人得知道它在哪儿。
三十二天前送本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梅姐说,你用不用她都知道。
他当时把这句话想过一遍,想的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是她一直知道那个本子在哪儿。
从他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那一刻起,到十四天后他调走,到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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