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天,下午五点。
下班以后,陈九斤没有走。
他在组长台上坐了半个钟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内衣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沓缝起来的通话时长,一张歪的回执,一张退费单存根,一小片烧剩的纸,一张抄了十四行的纸。
还有一张。
那张纸很旧,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他把前面五样放进组长台最底下那个抽屉,压在那一沓名单存根底下。
最后那一张,他重新塞回内衣口袋,扣上扣子。
第二件:他叫了杜大奎上来。
“杜哥。”
“小陈。”
“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
杜大奎的手在台阶扶手上停住了。
“出去?”
“二楼请吃饭。”
“上哪儿吃。”
“不知道。听说在外头。”
杜大奎站在那儿。
这栋楼里的人,出园区只有一种走法。
那种走法是早上七点,铁皮车厢。
“小陈。”
“杜哥,我明天早上八点回来。”
“要是不回来呢。”
“要是八点我没到,”陈九斤说,“您上组长台,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打开。”
“抽屉里有一沓名单存根。”
“存根底下压着五样东西。”
“五样。”杜大奎说。
“五样。”
“拿出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陈九斤说,“您把它拿出来,交给付姐。”
“付姐拿它干什么。”
“她知道。”
杜大奎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行。”他说。
第三件:他把付红英叫上来了。
付红英抱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上了组长台。
“陈组长。”
“付姐,记一笔。”
付红英把本子摊在桌角上,抽出笔。
“记什么。”
“本日下午,二号楼万有金派人到三号楼,请组长陈九斤晚七时赴孟坎吃饭。”
“来人是二十来岁一个,穿深色衣服,姓什么不知道。”
“大厅里三十八个人,有六个看见了,有三个听见了。”
“大厅里三十八个人,有六个看见了,有三个听见了。”
付红英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起头。
“这个也记?”
“记。”
“这是红本。”她说,“红本月底要交上去。”
“我知道。”
付红英看着他。
“交上去,二楼那边看得见。”
“看得见最好。”
她把笔尖落回纸上。
她记了。
她记得比平时慢——平时她记一笔要二十几秒,这一笔她记了将近一分钟。
记完她把笔盖上。
“陈组长。”
“付姐。”
“还有一句要不要记。”
“您说。”
付红英把本子转过来,指着最后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出去几点,回来几点。”她说。
“这栋楼的记录,凡是有人出楼,都要记两个时刻。”
“出去的时刻,我现在记。”
“回来的时刻——”
她停了一下。
“得等您回来我才能记。”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那儿现在是空的。
一个空着的格子,比写满字的一页更容易被人看见。
“记。”他说。
付红英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两个字。
出楼。
后面是时刻。
再后面是空的。
第八十九天,傍晚六点四十。
二号楼门口。
陈九斤到的时候,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就是那辆车。
上个月他蹲在水泥管子后面,看着它在夜里滑过来四次,装完箱子往南拐。
现在它停在这儿,车灯亮着。
万有金从驾驶室那边绕过来。
“兄弟。”
第一次。
“金哥。”
“上车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