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出征岚渊，大败而归。
消息传回天阙以后，整个重天都震动了。
起初，没有人相信。
此前烬河一战，三王败走，尚且可以归咎于轻敌、准备不足。
如今六王齐出，又提前在岚渊布下阵法、军势，调来了大量山海精锐与巡天殿修士，结果竟还是败了。
直到越来越多残缺影像从岚渊传回来，那些质疑声才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恐惧。
影像里的魔离，已经很难再与黑冥大会时那个“小狼狗”联系到一起。
若非那张脸依旧未变，哪怕是与他一同从黑冥界进入重天的修士，也未必敢认。
黑火铺满天地。
残破魔刀握在手中。
他的肉身遍布密密麻麻的血色裂痕，像是一尊随时都会碎开的魔躯，可每一道裂痕深处，又都有更加狂暴的力量不断涌出。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神魂被黑火吞没。
大片术法尚未真正落下，便已经在那股凶威之中崩散。
那已经不像是修士间的争斗，而是一场会移动的灾劫。
而真正让天阙沉默的，还不是六王战败，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
六王败走以后，魔离并未停手，似乎再一次失控了。
海岸上的山海修士被杀散之后，附近赶来支援的宗门同样遭了殃。
有人撤去护宗大阵，带着门人跪地请降，他却连看都不看，黑火直接越过山门，将整座宗门吞了进去。
最初，还有人以为这只是针对山海与巡天殿的清算，可很快，事情便朝着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凡人开始大量死去。
过去烬河、玄沧传回的战报中，无天魔帝虽然嗜杀，终究只对修士动手。
可到了岚渊，他已经分不清这些。沿途数座凡人国被黑火吞噬，城中百姓直到黑火落下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
一个个凡人国度，开始从地图上消失。
没有立场之分。
也没有修为之别。
连一些合欢宗修士，都死在了这场无差别的屠杀里。
宁清漪显然早有准备。
六王战败以后，她便立刻命合欢宗主力后撤，借青冥鳐重新退入界海，只留下极少数人远远跟随魔离的行踪。
因此，真正被卷入其中的合欢宗修士并不算多。
可这，反而让恐惧加深。
这意味着，连魔后宁清漪都已经无法真正控制那位魔帝。
这场岚渊之上的杀戮，持续了很久。
已经没有人能够准确统计死了多少生灵。
只知道从某一日起，岚渊开始下雨。
那雨，是血红色的。
整片天空都被暗红色云层压住，落下来的雨水带着淡淡血腥味。
有人说，那是死去的生灵太多，怨气与源力久久无法散去，最终引动了天地异象。
天地同悲！
山河皆红！
杀戮持续了数月，才毫无征兆地停下。
一名侥幸逃出的修士带回消息，说自己曾亲眼见到魔离。
当时与他同行的人已经死尽，他被黑火困在原地，自知无法幸免，索性闭目等死。可等了许久，那道站在面前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动手，最后竟收起残刀，转身走了。
他也不知道，魔离为何突然放过了他。
可从那人逃出之后，岚渊的杀戮，也停了！
……
岚渊之后，重天的局势也彻底天翻地覆。
所有人原本都以为，山海必然还会卷土重来。
毕竟山海还有十王，更有那位高高在上的一皇。
一时间，各大道域无数修士几乎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位山海一皇身上。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重天之中，若还有谁能够真正镇压那个已经彻底失控的小狼狗，也只剩姜太渊。
可山海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天阙始终不见援军出来，姜太渊也并未出现，山海反倒开始不断召回驻守各域的山海修士。
六王撤离之时，岚渊通往核心区及周边道域的几座传送阵，便已先后被毁。当时尚可说是为了阻止魔离追杀，可如今，连其他道域都开始撤人、毁阵。
各处巡天阁积攒多年的库藏，被一批批搬走，山海修士来时占下的灵山、矿脉，如今竟连留人看守的意思都没有。
到了这一步，谁都看得出来，山海界已经不打算继续守住外围道域了。
恐慌，开始在重天本土的修士之间蔓延。
山海之人退回天阙，尚有诸王庇护，等到这一届重天结束，更能直接离开。可他们的宗门、家族全在这里，一旦魔离杀来，连个可以投奔的地方都找不到。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入阙令”三个字，开始在各大道域疯传。
持有此令，便能随山海修士撤入天阙，得到诸王与巡天殿的庇护。
最初，有资格拿到入阙令的，大多是各域见神修士，以及精通丹、阵、器、符之道的人物，余下少数名额，则落在了与巡天阁关系深厚的本土势力手中。
可随着撤离的人越来越多，各方开始争抢名额，原本尚未明说的条件，也渐渐摆到了台面上。
灵药、古宝、功法、灵魄，只要分量足够，便有人愿意替你在名册上添一个名字。
山海界离开重天时，带不走这些本土修士，却能将他们积攒多年的珍藏一并带走。
如今各宗急着求一条活路，许多往日求而不得的东西，根本不必开口，自会有人送上门来。
有宗门倾尽数千年的积蓄，最后只换得十几个名额，宗主与长老关起门来，将门下弟子的名字划去又添上，直到撤离前夕，都未能商量妥当。也有寿元将尽的老修主动留下，把入阙令交给后辈，叮嘱几句，便独自返回空荡荡的山门。
能做出这些选择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一个凡人国度数千万人，一座城池数百万生灵，那些依附宗门、家族生活的低阶修士，又能拿出什么，让山海界愿意分出一个名额？
各域巡天阁山门之外，很快便跪满了人。
有人牵着孩子，一遍遍诉说其资质如何出众，只求守门修士肯替自己通报；有人将储物袋中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请对方再看一眼，其中或许还有什么值钱之物。
等到后来，求告无门的人开始盯上已经拿到入阙令的修士。
一枚令牌，足以让相交百年的好友反目。
有人昨日还在恭贺对方得了名额，入夜便带人堵住其洞府。
巡天阁起初还肯派人查问几句，随着重天越发混乱，这些事情便再无人理会。
山海败退，魔帝屠域，巡天阁忙于搬运库藏、安排自己人的去处，外围各域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宗门开始出手，强占灵矿，劫掠商会，逼迫附属家族交出珍藏。
他们只想趁山海修士尚未撤尽，尽快凑够换取入阙令的东西，至于得罪了谁，又会留下多少后患，已经顾不上了。
实力稍弱的势力，连最后那点家底都保不住，只能带着族人、弟子逃往深山秘境。
亦有人冒险渡海，想去更偏远的道域避难，却再也没有消息传回。
与此同时，合欢宗散在各域的暗探，也开始从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挑着有实力、有门路的宗门登门，递上宁清漪的意思，许诺只要提前投诚，便可保留传承，往后仍有在合欢宗中立足的机会。
岚渊的惨状已经传开，谁都不敢轻信这番话，可在巡天阁那里求不到入阙令的人，终究还是愿意见一见他们。
魔离的屠刀尚未到来，各域便已有势力暗中改换了门庭。
各域掌史修士，陆续将此事录入灾纪。
从六王败走、岚渊遭屠，到山海撤离、诸域生乱，一封封传回的消息，已经让他们不敢再将此事视作寻常争战。
重天有史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一场波及各域、无人能够收拾的灾祸。
而无天魔帝之名，也随着逃难之人传入凡人国度。
连凡人如今都知道了，那些庇护一方、受万民供奉的仙人，竟也会被杀得四散奔逃。
后来，凡间便有了以魔帝之名吓止小儿夜啼的说法。有些百姓尚不知无天二字究竟是谁，只听说那魔头所过之处，仙凡皆不能幸免。
……
……
伏龙道域，陆离收去身周月华，从一片乱神煞中走了出来。
前后三个月，他几乎没有停歇，青冥、赤岳、伏龙三域的墟尘，总算收取完毕。
苏家姐妹与小缘一直候在外面，见他出来，便一同迎了上来。
苏寒枝先开口问道：
“素月姑娘，今日可还顺利？”
“此地墟尘已经收尽，伏龙其余几处也都核对过了，应当再无遗漏。”
苏照晚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连忙道：
“那便好，我们赶紧回天阙吧。这几日核心区又有消息传来，说无天魔帝已经离开岚渊，至今还没查清他的去向。伏龙离那边这么近，我和姐姐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按照山海的推算，魔离下一站应当是青冥，可伏龙距离青冥同样不远。
尤其这几日，连苏寒枝都开始频频询问收取墟尘的进度，显然已经不愿在此久留。
陆离当即应道：
“走吧，现在便回天阙。”
苏寒枝抬手一挥。
灵光在山谷上空铺开，那头跟随她们一路的巨鸟振翼而出，庞大身躯迅速落下。
近日来，苏寒枝的话越来越少，时常带着忧色。
自岚渊战报传回以后，哪怕她是太微宗出身，又已经踏入见神九重，也无法再像最初那般镇定。
巨鸟一路向伏龙巡天阁方向飞去。
一路所见，伏龙已经与初来之时截然不同。
随着魔帝的消息传遍各道域，昔日尚算繁华的城镇大片空了下来，官道、山路之上，到处都是赶往巡天阁方向的本土修士。
其中绝大多数修为不高，没有能够横跨山河的大型飞行法器，只能拖家带口，一点点沿着道路前行。
从巨鸟背上俯瞰下去，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十里，远远看去，哪里还有几分修仙者的模样，反倒像是凡间遭逢大灾以后，成群结队逃难的流民。
道路两侧偶尔还能见到无人收敛的尸体。
天气已经转热，有些尸身明显死去数日，皮肉腐烂发臭，周围聚满苍蝇，几只秃鹫停在不远处撕扯残肉。
尸体腰间的储物袋早已不见，也分不清究竟死于争抢，还是在逃亡途中被人趁乱杀死。
巨鸟之上，几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苏照晚看了许久，忍不住攥紧拳头。
“可恶的小狼狗，好好的重天，竟被他弄成了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陆离：“……”
巨鸟飞得很快，不久之后，伏龙巡天阁所在的山脉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只是还未真正靠近，便能远远看见山脚下已经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
一眼望不到尽头。
哭喊、争吵、哀求混杂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山上，对于这些人而，那座通往天阙的大阵，或许就是如今唯一能够活下去的路。
“滚开！”
一道怒喝忽然从人群前方响起。
镇守传送阵的一名巡天阁修士显然早已看见远处飞来的巨鸟，见身边还有人纠缠，抬脚便将一名苦苦哀求的老者踹了出去。
那老人已有元婴修为。
放在寻常地方，也足以坐镇一方，被无数后辈尊称一声老祖。
可如今一脚落下，他却根本不敢还手，整个人滚出数步，口鼻当场涌出鲜血。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孩子顿时吓坏了。
他们哪里见过平日里族中人人敬畏的老祖受这种屈辱，一个个围在老人身边哭了起来。
巡天阁修士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