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树林没有接修订版的话，只是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继续在稿纸上写字。吴建军没有再打扰他，轻轻带上门出了病房。

从医院出来，吴建军又去了一趟菜地。老段头还在那儿，面前那片新翻的土还是没动静。老段头说冻菠出苗慢，在辽北雪底下都能熬过来，到了春城不着急。吴建军在他旁边蹲下，看着菜地边那根小木棍上挂着的种子包装袋被风吹得轻轻晃。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傍晚的风从矿口方向吹过来，搅拌机还没停。

晚上回家，李静做了红烧排骨。雨桐趴在茶几上画她的新画——还是那片矿区，但这次画的不是菜地，是一间屋子，屋子里面有好多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摊着好多好多页纸。吴建军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画的是开会，爸爸和爷爷们一起开会。吴建军问她哪个是爷爷，她指着屋里靠窗坐着的一个人——那个人面前放着好多纸，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字。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保温壶，正给每个人倒水。窗台上放着几盆花，红的、粉的、白的，一盆挨一盆。

吴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像以前一样找了卷透明胶带，把它贴在冰箱上。李静盛饭的时候顺手把画的边角按了按，贴得更牢了一些。

夜里，吴建军靠在床头，打开手机上的记账软件。还是那个用了多年的旧软件，界面没升级过。今天没有任何新的系统提示弹出，但他还是点开“新增记录”那栏，打了几个字：“雨桐画的会议。”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六十一，没有新指标弹出。吴建军关掉系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老工业区的塔吊顶端那盏红色防撞灯还在夜空里安静地闪着。明天是工作日，搅拌机还会准时响，食堂的白板上又会新写今日菜单，老段头照旧会端着茶杯去看还没出苗的菜地。而他也要继续把这个春天的每一天都记在那本旧软件里——那些系统不会记录的、菜地边蹲着的人、食堂里新添的豆腐、女儿用蜡笔画在冰箱上的会。

_1